茶与社会生活

--扬州的茶肆

扬州有一句十分流行的俗语,叫“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这句话最早付诸文字记述的是民国年间的易君左,易氏在所著的《闲话扬州》一书中说道:

扬州有一句最普通的俗语,就是“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什么叫做“皮包水”呢?就是指喝早茶。喝早茶的风气不只扬州,江南一带都风行,而以扬州为最甚!最著名的茶社有两个:一个是富春,一个是怡园。富春本是花局,带着卖茶,论点心之好,生意之兴隆,在扬州是首屈一指!

易君左在扬州是一个有争议的人。就因为他写了《闲话扬州》这本书,引起了扬州人好一阵子的“闲话”,当时许多扬州人指责易氏的偏颇,组织“究易团”与易氏对簿公堂,故有人撰有上联征对:“易君左《闲话扬州》,引起扬州‘闲话’,易君左矣。”易君是否“左”,不在本书的话题内,然而易氏关于扬州茶俗的这段记述倒是真实的,直至今日,扬州人“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的习俗仍存。

谈茶俗,不能不先说茶肆。茶肆,即以卖茶水为业的茶馆,但扬州的茶肆一般不叫茶馆,而是叫茶社、茶楼、茶坊等。究其原因,是扬州的老茶社大多是与花园连着,或者茶社本身就是一座花园。而外地的茶馆,常常是店家除了营业用房,别无其它赏心悦目之处。关于这一区别,清人李斗在《扬州画舫录》中已经点明:“吾乡茶肆,甲于天下。多有以此为业者。出金建造花园,或鬻故家大宅废园为之,楼台亭舍,花木竹石,杯盘匙箸,无不精美。”

茶肆由于有花园作营业场所,故名称都起得十分别致,也很优雅,《扬州画舫录》卷一中作了一些列举:“辕门桥有二梅轩、蕙芳轩、集芳轩。教场有腕腋生香、文兰天香。埂子上有丰乐园。小东门有品陆轩。广储门有雨莲。琼花观巷有文杏园。万家园有四宜轩。花园巷有小方壶。……”这些都是清代中期扬州的著名茶肆,从字号上看,都是很有诗情画意的。茶肆起名的这种传统一直延续到今日,尽管现在的茶肆不再拥有花园,但现今茶肆的字号都很别致清雅,这也是一种地方文化传统的继承吧。

扬州的茶肆大致可以分成荤茶肆、素茶肆和书茶肆。

--荤茶肆

荤茶肆是既卖茶水又卖点心菜肴的茶肆。这种茶肆扬州很多,几乎每条主要街道都有,位于扬州小巷深处的百年老店“富春茶社”就是其中的代表。正如易君左所言,富春茶社原本是个花局,主人最初是以栽培四时花木盆景为喜好,后来,应常来此处赏花吟诗的一帮文人之需,设立了茶室,逐渐地又在供应茶水的基础上,增加了点心、菜肴,从而形成了茶肆。在本世纪二十年代,这个茶社己有四个堂口,这几个堂口原无定名,但茶客“人以群分”,约定成俗,无形中把几个堂口叫出了几个很别致的名称。有一个堂口叫成了 “乡贤祠”,这儿多为地方上有地位有身份的人物在此聚会。还有一个堂口叫成了“义冢地”,又称为“乱葬坑”,是社会上三教九流一类的下层市民常去的地方。又有一个小堂口叫成了“土地庙”,这间堂口面积很小,但却是生意人时常碰头之处。另有一间位于里面的堂口,叫成了“大成殿”,听名称就可知这里面的茶客一定是一帮读书的文人。

荤茶肆之所以有名,除茶水菜肴外,更令人称赞的是这些茶肆里的特色点心。或者说,现今扬州的点心能享誉海内外,是这些荤茶肆作出了重要的贡献。

旧时扬州教场有个遐迩闻名的茶肆叫“惜余春”,老板是个亦商亦文的特殊人物,姓高,名乃超,背有点驼,人称“高驼子”,此人“貌古雅,背伛偻,腹有诗书”,是民国年间冶春后社和竹西后社的诗人和谜人,著有《滑稽诗话》一卷。他先经营“可可居”酒家,后又迁址经营“惜余春”茶社,他的茶社里时常聚会着一帮文人,文人好啖,促使高驼子研制新颖可口的各种点心,现今扬州的名点“千层油糕”和“小笼包子”,就是高驼子首创的。

关于扬州的名点,李斗在《扬州画舫录》中记载的更多,其卷一云:扬州荤茶肆“其点心各据一方之盛,双虹楼烧饼,开风气之先,有糖馅、肉馅、干菜馅、苋菜馅之分。宜兴丁四官开蕙芳、集芳,以糟窖馒头得名。二梅轩以灌汤包子得名。雨莲以春饼得名。文杏园以稍麦得名,谓之鬼蓬头。品陆轩以淮饺得名。小方壶以菜饺得名,各极其盛。”又云:“而城内外小茶肆或为油镟饼,或为甑儿糕,或为松毛包子,茆檐荜门,每旦络绎不绝。”可见,正是众多的荤茶肆各擅其长,使扬州的点心小吃推陈出新,成为扬州菜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清茶肆

素茶肆,又叫“清茶肆”。这种茶肆主要是让人们在此会友交际、娱玩消闲,所以仅卖茶水。店里不卖点心菜肴,只供应各种糖果蜜饯和瓜子炒货,如客人有吃点心小吃的需要,店老板会派人外买送上。《儒林外史》的作者吴敬梓曾长期住在扬州,对扬州的茶肆十分了解,在《儒林外史》的第二十三回里就有这样一段描写:

第三日,牛浦同道士吃了早饭,道士道:“我要到旧城里木兰院一个师兄家走走,牛相公,你在家里坐着罢。”牛浦道:“我在家有甚事,不如也同你去顽顽。”当下锁了门,同道士一直进了旧城,一个茶馆内坐下。茶馆里送上一壶干烘茶,一碟透糖,一碟梅豆上来。……

吴敬梓这里写到的茶馆就是当时扬州旧城里的一家清茶肆。清茶肆的环境都很雅致,座位、茶具也较为讲究,走进茶肆就令人心旷神怡,十分适合会友交际。

旧时,清茶肆只卖上午茶和下午茶,扬州的教场是当时茶肆最集中的地方,民国年间的吴索园在所撰的《扬州竹枝词》中就描写了教场一带清茶肆的这种营业特点:

比户茶寮认市招,昼长人语自喧嚣。

夕阳未下朝曦上,顾客多于早晚潮。

词后又有小注云:“教场之大,四周皆茶馆。午前早市,午后晚市,座客恒满,人声如雷。不惯此中生活者,偶为朋友所羁,不能一刻安也。”

位于教场的正阳楼就是民国年间这类茶肆的代表。这个茶肆每天清早五、六时就挑火营业,第一批茶客多为悠闲的老人,盐商的破落户子弟,以及许多城市平民、游民等,这些人有起早遛逛的习惯,常手提鸟笼出外遛鸟。正阳楼为吸引这些茶客,在阳台上拉起铁丝,悬上挂勾,专供玩鸟者悬挂鸟笼。茶客到正阳楼坐定,脱去鸟笼上的布套,顷刻间,所养的百灵、黄雀、画眉、八哥等,便发出摹仿喜鹊、山鹊、布谷、乃至家猫的叫声,诸位茶客眼观雀跃、耳听鸟鸣、口品香茗,引以为乐。

下午,正阳楼就换了一批茶客。这批茶客中有走街串巷收买旧货的,有放高利贷的,还有前来“吃讲茶”评定事理的,但更多的是做“陆陈行”生意的。所谓“陆陈行”是指越冬的农作物,究竟是哪几种农作物呢,有多种列举,常说的是指小麦、菜籽、豌豆、大蒜、红花、靛花,这六种作物有作坊专门派人在外采购,开磨坊的采购小麦,开油坊的采购菜籽,开粉坊的采购豌豆,开染坊的采购靛花,开药坊的采购红花,开酱坊的采购大蒜。当然,正阳楼里不仅是“陆陈”,花生、芝麻、大豆、稻米等都可在此交易。扬州是水陆交通的枢纽,商业经济一直繁荣,因而正阳楼里的买卖范围很广,苏北邻近县市及江南的客商都来此谈生意,茶客多时几近千人。旧时没有现今的物资交易所,正阳楼茶楼就起到了交易所的作用。客商有的是做现货,商定价格数量后,就到城外某码头交货。也有做期货的,这类客商多为老主顾,有信誉,在茶楼里签订合约,即为成交。正阳楼一直到本世纪五十年代末才关闭歇业。

现今扬州美食街和淮海路上也开了许多茶楼,这些茶楼多为清茶肆,这些茶肆与旧时的清茶肆不同,一般不做早市,仅做下午市及晚夜市。商业气息大为淡化,消闲氛围却浓郁了许多,人们在此交朋会友,还有人在此打牌下棋,直至更深夜静。

--书茶肆

书茶肆。这种茶肆旧时较多,清代和民国年间扬州市区的许多茶肆都是书茶肆。书茶肆是从清茶肆演变而来,其经营方式也类似清茶肆,上午都是接待饮茶的客人,但下午不是让茶客在此谈生意,而是让茶客在此听扬州评话和扬州弹词。扬州评话,扬州人又叫“说书”,故有扬州评话表演的茶肆就叫“书茶肆”。《扬州画舫录》卷九中记载:

小秦淮茶肆在五敌台,入门,阶十余级,螺转而下,小屋三楹,屋旁小阁二楹,……前构方亭,亭左河房四间,久称佳构……为清客、评话、戏法、女班及妓馆母家来访者所寓焉。

可见,当时的某些清茶肆已逐渐向书茶肆演变,既是艺人表演的场所,也是艺人栖身的地方。

书茶肆的茶客多为盐商门客、店家账房、纳福老人和平民大众等。茶肆老板常邀约扬州评话和扬州弹词的艺人来茶肆里献艺,有时还张贴“报条”,告知茶客和民众,吸引大家来此听书,林苏门的《邗江三百吟》中记述:听书者“围坐长凳,乐见不厌,间献以茶。开全部大书,……预日用报条贴于大街巷口,上书:某月某日某人在某处开讲书词。”有了艺人的表演,老板既可收茶水费,又可收听书钱,得利益丰。

书茶肆最密集的地方,也是在扬州教场,清代嘉庆年间的缪艮写有《扬州教场茶社诗》十余首,详细地描绘了当年教场茶社里 “戏法西洋景,开书说弹唱”的场景。清末汪有泰也在所著的《扬州竹枝词》中说道:

教场四面茶坊启,把戏淮书杂色多。

更有下茶诸小吃,提篮叫卖似穿梭。

后来,这些书茶肆又逐渐向专业书场演变,原先的书茶肆是有艺人来了,就开讲书目。一时没有艺人,便照旧卖茶。这使得许多老听众时续时断,得不到满足。后来有的书茶肆就专门约请艺人常年在此登台表演,一位艺人的书目结束了,立即换上另一位艺人,保证不空档,说书成为常年稳定的营业项目,茶客也成为书客。

书茶肆演变成了书场,但茶肆的那一套旧习仍然袭用,如书场里的“票房收入”仍叫做“茶资”,书场里既为茶客泡茶,也像清茶肆那样供应糖果花生瓜子,这些都与普通清茶肆类同。

如今,扬州城区依然以荤茶肆和清茶肆为主,有五六十家之多。富春茶社等扬州的老茶肆仍然生意兴隆,座无虚席。书茶肆早已与书场结合,但在听书民众日益减少的当代,书场也越来越少。四五十年代扬州教场有鹿鸣、永乐、竹如轩等五六家书场,现今也仅剩下“大光明书场”一家。茶肆的变迁,实际上是扬州人生活方式的变迁,在娱乐方式多样化的今天,不适应人们需要的,其衰落和淘汰也就成为一种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