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人的吃茶

--茶 叶

扬州人到茶肆吃茶,不是为了品评茶水,而是借茶肆这个公共场所进行社交娱乐活动。真正讲究品茶的,那是在家中。扬州人在家中饮茶,对茶叶、水质、水温和冲泡方法,都有特殊的讲究。

先说茶叶。茶叶早在唐代已经普遍种植,并有规模较大的茶园,其时又以江西浮梁出产的茶叶最为有名,故唐诗中谓:“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饮茶之风最初起于南方,逐渐传到北方,那些去浮梁买茶的商人就是把南方的茶叶运到北方去销售。在当时的运输条件下,这些茶叶先要运到扬州,再从扬州沿运河北上,因而唐代的扬州是茶叶的集散地。

唐代扬州也是名品茶的产地。唐懿宗咸通年间,年轻的新罗学者崔致远,西渡入唐求学。他曾投职淮南节度使、诸道行营都统高骈的府中,任都统巡官。一次,他收到由中军使俞公楚送交的茶叶,这茶叶是高骈赐赏的新茶。激动之余,崔致远写了一纸感谢文状。从这张文状中可以得知,高骈所赐的新茶原来就是产于扬州蜀岗的蜀岗茶。这篇《谢新茶状》载于《桂苑笔耕录》卷十八,文辞不长,典雅优美,值得一读:

右某,今日中军使俞公楚,奉传处分送前件茶芽者。伏以蜀岗养秀,隋苑腾芳,始兴采撷之功,方就精华之味。所宜烹绿乳于金鼎,泛香膏于玉瓯。若非静揖禅翁,即是闲邀羽客,岂期仙贶,猥及凡儒。不假梅林,自能愈渴,免求萱草,始得忘忧。下情无任感恩惶惧,激切之至,谨状陈谢。谨状。

这篇谢状中说“蜀岗养秀,隋苑腾芳”,指明了扬州蜀岗就是产茶之地。并说蜀岗茶“不假梅林,自能愈渴。免求萱草,始得忘忧。”虽是赞誉之辞,但也表明了蜀岗茶的确是茶中精品。至今,位于扬州蜀岗之上的平山茶场依然是扬州的产茶之地,扬州人把这里的茶叫做“平山茶”。其实,依照现代商业经营的理念,此茶应更名为“蜀岗茶”,有崔致远的广告效应,“蜀岗茶”一定会声名大震。

扬州人以喝绿茶为主。喝绿茶,不仅讲究茶叶的产地和品种,更注重茶叶的选配和窨制。多年来,扬州人摸索出了一种茶叶选配窨制的特殊配方,这就是闻名遐迩的“魁龙珠”。“魁龙珠”是用安徽的魁针、浙江的龙井和扬州的珠兰,按一定的比例选配窨制。这种茶有龙井的味,珠兰的香,魁针的色,泡上一杯,色浓,味美,而且耐泡。能连冲四次,也不减色。由于这种茶来自三个省份,故又称“魁龙珠”为“三省茶”。

扬州人所说的“吃茶”,除了茶叶沏的茶,农家把冲饮大麦稞和新蚕豆壳,也叫“吃茶”。这是农家去暑解渴的一种特殊方法,夏日酷暑难当时,喝上一碗大麦茶,顿时就有一股新豆谷的清香满溢口中,这是任何一种名茶都难以比拟的。这种茶的制作方法很简单,也很实用,其法为:把新上场的大麦和新蚕豆的豆壳,晒干后在锅里炒至焦黄,存储起来即可随时冲泡。

扬州人家逢节过节或是家中有喜庆之事,还有冲泡果茶的做法。果茶,即在茶叶里再添加红枣、金桔、枸杞等,随喜好而定,多取吉利之意。

--茶 水

会品茶的都知道,一杯好茶,茶叶好,还要水好。扬州人对水的讲究恐怕是其他地方难以比试的,有茶圣之称的陆羽在《茶经》里曾经把烹茶之水分为“山水上,江水下,井水次”,然而扬州人对烹茶之水的咸甜、甘苦、清浊和浓淡分辩得更为精细,其等级为:一等水是天水,二等水是泉水,三等水是江水,四等水是河水。井水一般不列为烹茶之水,除个别的井水实为泉水的。

这“天水”又分为两种,最佳是露水,其次是雪水、雨水。哪里有露水可以泡茶呢?李真先生在所著的《王少堂传》中就记载了著名扬州评话艺术家王少堂品尝“露水茶”的故事,该书第四章中说道:

他(书场老板周四)神秘地对王少堂说:“今儿请你吃杯茶。……兄弟,我这个水名为天落水,可不是雨水,是露水。”

露水比雨水少得多也难采集,这一点王少堂清楚。……忙说:“四老板,我于茶道是个外行,请问,你这露水从哪里采集的呢?”

“天井里呀!这前后两进,前屋后檐两个角,后屋前檐两个角,我用一块大白布,四角扎四根绳子,系在屋角上,到了夏秋两季露水重的时候,张开大布兜收水。……我一季可以采集三四坛水。”

“为什么一定要露水呢?”

“干净,清醇。”

“为什么又要埋在地下呢?”

“埋得深,不变质。”

……茶沏好了,周四望着王少堂喝完第一口茶,问道:“如何?”

“好,真好。”

“好在哪里?”

“香醇、甘甜、清鲜。”

这段引文虽然长了些,但很有知识性,使我们明白露水是怎样收集,怎样贮藏的。通过王少堂的品尝,我们也间接地知晓了露水茶的佳妙之处。

次于露水的是雪水和雨水。旧时,扬州民宅的天井里,许多人家都有一口缸放在天井一角的屋檐下,里面常常贮满一缸水,这水就是雨雪水。这缸水可以用来泡茶,当有了火灾险情时,还可以应急救火。李涵秋和程瞻庐合著的《新广陵潮》,也是以扬州的人和事作为背景素材的,该书第三回就写有扬州人家蓄“天落水”以备泡茶的情节:

“翠翠,你把绿磁瓮子上的盖儿去了,难得遇见这一阵大雨,满满的盛着一瓮淡水,预备煮茶吃。”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妇人。……

旁边立着一个二八年纪的女郎,听得娘的吩咐,便道:“妈妈,不须性急,好多天没降大雨,瓦楞里日晒夜露,保不住藏着什么毒物,且待雨水冲过了一阵,那么揭起瓮盖,满满的受这一瓮,饮了才合着卫生。”

《扬州画舫录》中也有同样的记叙:

(季)雪村有水癖。雨时引檐溜,贮于四五石大缸中,有桃花、黄梅、伏水、雪水之别。风雨则覆盖,晴则露之,使受日月星之气。用以烹茶,味极甘美。

说到泉水,扬州人都知道大明寺里有“天下第五泉”。唐人张又新在《煎茶水记》中评“水之与茶宜者凡七等”,“扬州大明寺水第五”。欧阳修在《大明寺泉水记》中也说:“此井为水之美者也”。北宋梅尧臣在《平山堂留题》一诗中也提到大明寺的泉水:“……陆羽井苔粘瓦缸,煎铛泻顶声淙淙。雨牙鸟爪不易得,碾雪恨无居士庞。……”可见,当时扬州大明寺的泉水的确很有名,有人品尝了泉水后,还在大明寺的廊壁上题了八句话,这八句话是个字谜,解开来就是八个字:“大明寺水,天下无比”。

至于江水,扬州人又称为“六省水”。为啥这么称呼,有解释说扬州位于长江下游,长江水流经了青海、四川、湖北、江西、安徽、江苏六个省份,故扬州的长江水是“六省水”。“六省水”配上“魁龙珠”这种“三省茶”,己是不易,但有的扬州富商取“六省水”还讲究要取扬子江江心的水,据说用江心水泡茶,茶叶能在杯中不上不下,悬浮荡漾,非其他水能为之。当然,江心水普通老百姓难以享受。然而长江的潮水每日两次顶溯到扬州南门外的运河里,扬州百姓就把从运河而来的潮水,与扬子江江心的水等同看待。《扬州画舫录》卷七中有此记述:

明月楼茶肆在二钓桥南,南岸外为二道沟,中皆淮水。逢潮汐则江水间之,肆中茶取于是,饮者往来不绝。人声喧阗,杂以笼养鸟声,隔席相语,恒以眼为耳。

就由于扬州百姓对茶水的这种特殊选择,旧时的扬州竟然形成了一个特殊的行业――卖水业。李真先生在《广陵禁烟记》中对这一行业就有记叙:

扬州城东、南两爿城墙是傍运河建筑的,共有便益、东关、徐凝、福运四个城门专作取水通道,全城有二百多辆水车,每天出城取水,供城中居民饮用。

长江潮水到达扬州城下,大约是上午十时与下午四时,水车每到此时便守候在运河边,潮水一到,当即汲取,此水扬州人便谓之“江水”,若过了此时才汲,便谓之“河水”(也有人把瘦西湖来的水叫“船水”,把官河来的水叫“河水”,见《扬州画舫录》卷九)。“江水”的水资当然要比“河水”高,然善饮茶者能辩出“江水”与“河水”的真伪优劣,虽是高价,也在所不惜。

扬州人对烹茶之水这么讲究,冲泡之法当然也不能马虎。冲泡的水必须烧得滚开,称之为“元宝水”。而开水久置,则叫“停汤水”,是饮茶者泡茶的大忌。更有嗜茗的茶客,还讲究烧水之法,《王少堂传》在第四章中就有一段煮水的描述:

(周四)小心翼翼地将水倒入瓦壶,放在瓦锅腔上,用黄中透青的小竹片烧煮。他边向锅腔添竹片边对王少堂说:“煮水也不能马虎,铜锡壶有铁腥味。用黄里透青的竹片烧煮,水中带点清香气。……

泡茶之水除了要露水、雨雪水和江心水,还要讲究煮水的器具和煮水的燃料,这大概是“扬州茶道”的极致了。

手中的一杯茶,本是百姓人家开门七件事 “油盐柴米酱醋茶” 中的最末一件事,但在扬州人的手中却是这么有讲究,这么有道道。长久地在传统文化里生活的扬州人,习惯于干什么事都追求这件事的“极致”效果,真是一方水土既养活了一方人,也造就了一方人的精神。

--社交中的茶礼

茶礼,狭义的是指婚事上的行聘之礼。广义的则是指与饮茶有关的各种社交仪礼。

扬州人家的婚事中,有婚前定亲一俗,男方定亲所送的礼品中,除糕点、白果、莲子、百合等食品外,必有一包茶叶作为女子的受聘之礼。这包茶叶的取意是“从一而终、绝不移志。”据说,茶树的栽植很有规矩,下种出芽长成茶树后,不能移植。若要移植,不能成活。明代郎瑛的《七修类稿》曰:“种茶下子,不可移植,移植则不复生也,故女子受聘谓之‘吃茶’。”扬州人用茶叶作为聘礼,就意味着双方亲事定下来后就不再变动,因此,扬州人把定亲行聘之礼又叫做“下茶”。

扬州人家遇有喜事,如招待媒人、新婿上门、迎接嫁妆、花轿(如今是花车)进门等,还有吃“三道茶”的礼俗,《邗江三百吟》卷九中云:

扬城喜事,如款待作伐人(即媒人),以及新婿上门,姻亲初会时,入座用三道茶。第一道“高(糕)果”,献而不食。二道,或建莲、或燕窝。三道,或龙井、或霍山。皆食,皆曰茶。

扬州还有吃“点茶”的做法,这是祝寿、拜年时的习俗,《邗江三百吟》卷九中也有记叙:

遇大寿,来祝寿者。客登堂揖过,即有衣冠一价,捧盘中高(糕)果二盅献之,客惟摇手而己。此则用银镶杯,斟热清茶,内放红杏仁、长生果几个,以点染之,名曰“点茶”。年节及长(者)诞(辰),大抵需此。

在以上二例茶俗中,主人向客人敬上糕果,客人都是“惟摇手而己”,“献而不食”,不明其中事理者,会误以为客人不礼貌。其实,这正是扬州人的特殊礼节。糕果即糕点,取其吉利,叫成“高果”,有“高升兴旺”之意。客人不食,是让主人“余下来,留待日后兴旺发达”,是对主人表示善意的祝福和尊重。

扬州人有句方言,叫“小聚聚”。几位朋友相约“小聚聚”,那一定是到某处茶肆去。为什么“小聚聚”一定要去茶肆呢?洪为法先生做过解答。洪为法是扬州人,是创造社的成员,现代作家,他在四十年代的上海《申报》的发表过一组散文,其中一篇的题目就叫“聚聚”。这篇散文写道:

以扬州习俗说,发请帖,延嘉宾,假座酒楼,觥筹交错,藉以联欢话旧等等的并不怎么喜爱,却特别喜爱邀人茶聚,遇到多时未见之亲友,互道寒暄而后,固是互邀茶聚。这在扬州人说是“聚聚”,所谓“聚聚”,即是茶聚之意。“聚聚”的声音,在过去扬州,各色交际的场合中乃至街前巷口,是极易听到的。

汪曾祺先生对“聚聚”的作用写得更具体,他在散文《故人往事》中说:

茶馆又是人们交际应酬的场所。摆酒请客,过于隆重。吃早茶则较为简便,所费不多。朋友小聚,店铺与行客洽谈生意,大都是上茶馆。间或也有为了房地纠纷到茶馆来“说事”的,有人居中调停,两下拉拢;有人仗义执言,明辨是非,有点类似江南的“吃讲茶”。

读了洪为法和汪曾祺两位前辈扬州人的记叙,便可大体上明白扬州人的“聚聚”是怎么一回事。

汪老在这段文字里还提到了“吃讲茶”,这又引出了扬州茶俗中“吃讲茶”的话题。扬州人家一直有“吃讲茶”的习俗,汪老的家乡是高邮,所以他说的“类似江南”,实际是指扬州。

旧时的扬州人遇到纠纷,往往是矛盾双方先到茶肆,请人主持公道,让别人来“评理”,这就叫“吃讲茶”。主持公道的人又叫“中人”,在茶肆里,“中人”居中而坐,双方各坐两边,开始时双方茶壶的壶嘴相对,表示双方意见不合。若矛盾化解了,则由“中人”把两只茶壶的壶嘴相交,表示和好。若一方仍有异议,还可将自己的茶壶向后拉开,再行“叙理”。最终还是由“中人”评判,把双方茶壶拉到一起,若“中人”判一方理亏,则把一方的壶盖掀开反扣,以作裁定。这次“吃讲茶”的茶资,概由被翻开壶盖的一方付费。当然,对方也可表示善意,也把自己的壶盖也反扣过来,那茶资就由双方“二一添作五”,一人把一半了。

“吃讲茶”,使他人的纠纷及时化解,不使矛盾激化,不发展到要去官府打官司。看似寻常的饮茶礼俗,却也反映出扬州的民风淳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