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民衣着

关于唐代以前扬州城市市民的衣着样式,由于缺少史料记载,尚难言明。1977年5月,在扬州城东乡的建筑工地上发现了一座唐代砖墓,墓中出土了一批彩绘陶俑,可以看出唐代的服饰样式。有一个男俑,头带幞帽,身着绿色衣衫,左手抚着胸前束带,似乎徐徐而行。还有一个男俑头戴风帽,身着红袍,有一种英武之气。又有一个男骑俑,头戴幞帽,身着长衫,足穿高靴,身体前倾,双臂一前一后,好像驱马奔驰。

这些男俑的共同特点是都穿着衫袍。衫袍是唐宋时期男子日常起居的常服,衫是对襟、单层的,较薄。若加里衬,即为“夹衫”。袍是大襟、加厚的,中有絮棉,可以御寒。衫袍有长短之分,有衣长过膝的,也有短至腰臀的。士人为讲究仪表,多穿长衫长袍,百姓为便于劳作,多穿短衫短袍。唐宋时士人所穿的衫,又谓之“襕衫”,襕衫通常是用细布制成,在衫的下摆近膝盖处,往往还加有一道横襕,“襕衫”之名即由此而来。

相比之下,这批彩绘陶俑中,女俑的服饰更为多姿多彩。有一双髻女俑,上穿绿衣,下着紫底白纹长裙,足穿“云头鞋”,神态悠闲。有一中年女俑,身着圆领的红袍,脚上穿靴,笑容满面。还有一少年女俑,身穿翻领的胡服,腰上束有“蹀躞”带,这胡服和“蹀躞”带在当时可算是时装了。这些女俑的衣着也有共同的特点:上身紧窄,下摆宽大,修体合度。也许这就是当时扬州一带妇女装束的特色,在《唐书?令狐德传》中有记载曰:“江左士女皆衣小而裳大。”出土文物与史书记载的吻合,说明了这批彩绘陶俑所表现的是扬州一带的民众服饰,而不是外地制作后运到扬州的。同时也证明了当时扬州的妇女确有“衣小而裳大”的服饰时尚。

唐代的扬州是经济文化都很繁荣的国际性的大都会,扬州服饰的时尚也会流传到外地,朝廷也把扬州的服饰列为贡品。我国典章制度史的重要著作《通典》,是杜佑在淮南节度使任上于扬州完成的,该书卷六中说当时扬州进贡的服饰和丝织品有“番客锦袍五十领,锦被五张,半臂锦百段,新加锦袍二百领,……独窠细绫十匹”。“番客锦袍”是指为到大唐来的外国使臣和商人而制作的中国式的服饰。“半臂”是一种短袖类的便服,汉魏时称“半袖”,唐宋时称“半臂”。扬州把“半臂锦”作为贡品,也说明当时的扬州有专门的服装制作工艺,能为“半臂”这种服装专门织造“半臂锦”。还有一例可以说明“半臂锦”在宫廷也是很受欢迎的。天宝年间,安禄山得宠,被封为范阳节度使,执掌今北京一带的军政大权,为抚慰这个杨贵妃的“义子”,唐玄宗赐给他的衣物中就有“半臂”。当然,这件赐物“半臂”是不是扬州的“半臂锦”制作的,不可得知,但扬州的“半臂锦”列为贡品,肯定是宫廷所看重的。

从史料记叙中,我们还知道唐代扬州制作的毡帽曾名重一时,连京城长安也有许多男子喜爱戴一顶扬州毡帽,以致市面上供不应求。史料中记述:“是时京师始重扬州毡帽”,并有人写书信请他人在扬州代购:“此间甚难得扬州毡帽,他日请致一枚”。扬州毡帽为什么会在京城之流行呢?其实,这与当时发生的一件刺杀案件有关。唐宪宗元和十年,御史大夫裴度主张对淮西用兵,遭到反对派的忌恨,当宰相武元衡被刺时,裴度也险遭不测。但当时由于裴度戴着一顶扬州产的毡帽,“刃不即及,而帽折其檐”,从而幸免于难。裴度是戴着扬州毡帽脱险的,于是“既脱其祸,朝贵乃尚之。近者布素之士亦皆戴焉。”(《资暇录》)扬州毡帽在京师流行,事属偶然,但作为御史大夫的裴度戴着扬州毡帽在京师起居出入,也说明扬州毡帽的样式是不俗的。

关于明代扬州市民的服饰,《儒林外史》第二十二回中,以到扬州混事的牛浦为叙事线索,对有关人等的穿着,进行了生动细致的描写,这些描写有三四处之多,且都是纪实性的。文中还叙述了某人由于服饰穿戴不当,遭到了一顿痛打,最后反而自己赔礼求饶的有趣故事。从中既可以看到明清之际扬州人的服装样式,也可以看出人们关于服饰穿戴上的某些特殊观念。

吴敬梓在这一回中,第一处关于服饰的描写,其场景是在牛浦的舍亲卜家,当时牛浦冒名牛布衣,接待了一位即将到淮安府安东县赴任的知县董孝廉,这位候任知县的便服是:

董孝廉下轿进来,头戴纱帽,身穿浅蓝色缎圆领,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须,白净面皮,约有三十多岁光景。

第二处描写,是牛浦在南京燕子矶江边码头想搭乘来扬州的船,见到了前来包船的牛玉圃,牛玉圃也是一个在外混事的“文士”,但他与官场和盐商素有往来,是官府和盐商的门客:

牛浦……走出店门,只见江沿上歇着一乘轿,三担行李,四个长随。那轿里走出一个人来,头戴方巾,身穿沉香色夹绸直裰,粉底皂靴,手拿白纸扇,花白胡须,约五十多岁光景,一双刺猬眼,两个鹤骨腮。那人走出轿来,吩咐船家道:“我是要到扬州盐院大老爷那里说话的,你们小心伺候,我到扬州,另外赏你。若有一些怠慢,就拿帖子送在江都县重处!

第三处描写,是牛玉圃在船上认牛浦为侄孙,二人一同上岸吃早饭。餐馆里牛玉圃遇到了“二十年拜盟的老弟兄”王义安,这王义安是“丰家巷婊子家掌柜的乌龟”,今日却是“戴着方巾”,像是一个“衣冠人物”。不料又有两个戴方巾的秀才进了餐馆,竟为王义安乱“戴方巾”,发生了一场打斗:

忽见楼梯上又走上两个戴方巾的秀才来。前面一个穿一茧绸直裰,胸前油了一块,后面一个穿一件玄色直裰,两个袖子破的晃晃荡荡的,走了上来。两个秀才一眼看见王义安,那穿茧绸的道:“这不是我们这里丰家巷婊子家掌柜的乌龟王义安?”那穿玄色的道:“怎么不是他?他怎么敢戴了方巾在这里胡闹!”不由分说,走上去一把扯掉了他的方巾,劈脸就是一个大嘴巴,打得乌龟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

为什么两个秀才说王义安戴方巾就是“胡闹”呢?原来在明代,方巾是只有读书人才可以戴的一种头巾,这种头巾实际上是一种被缝成四方形的便帽,通常是用黑色纱罗制成,可以折叠,展开时四角皆方,故名“方巾”。相传当时的著名文士杨维祯应召入殿,进见明太祖朱元璋。明太祖见他头戴的方巾四角皆方,非常奇特,便问他叫什么名称,杨维祯灵机一动,答道:“此为四方平定巾。”太祖听后十分高兴,当即颁示天下,规定“四方平定巾”为儒士、生员、监生等文人的专用头巾。王义安身为妓院人物,原是不能戴方巾的,他之所以头戴方巾上餐馆,也是想借助方巾来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但被真正可以戴方巾的秀才撞见了,秀才“一把扯掉了他的方巾”也是有理可论的。所以最终“这两个秀才把乌龟打了个臭死”,还“要送他到官”,“落后打的乌龟急了,在腰间摸出三两七钱碎银子来,送与两位相公做好看钱,才罢了,放他下去。”

第四处描写,是牛浦陪同牛玉圃在扬州南河下盐商宅院里,见到了原是“小司客”出身,但如今却是暴发户的万雪斋。吴敬梓用讥讽的笔调描写了这位盐商的打扮:

两人坐下吃了茶,那主人万雪斋方从里面走了出来,头戴方巾,手摇金扇,身穿沉香茧绸直裰,脚下朱履,走出来同牛玉圃作揖。

万雪斋并不是文士,却“头戴方巾”,而且是“手摇金扇”,“脚下朱履”。那两个秀才见了他这种架势,大概绝不敢上前去扯他的方巾。其实,万雪斋的社会地位原本十分低下,仅是个“小司客”。什么是“小司客”呢?吴敬梓在第二十三回中借一个扬州道士之口解释道:“我们这里盐商人家,比如托一个朋友在司上行走,替他会官、拜客,每年几百两银子的薪俸,这叫‘大司客’;若是司上有些零碎事情,打发一个家人去打听料理,这就叫做‘小司客’了。”说白了,万雪斋原是盐商家的佣人,是不该戴方巾的。但暴富后也要戴方巾,以使自己有“文气”,这种在服饰上附庸风雅的做法,也算得上是当时特有的一种民俗风情了。

关于清代康乾年间扬州市民的衣着,《扬州画舫录》卷九中有一段有关女装的简略记载,文字不多,但却记下了具体的衣衫尺寸和裙子的制作方法,很有资料价值。

女衫以二尺八寸为长,袖广尺二,外护袖以锦绣镶之。冬则用貂狐之类。裙式以缎裁剪作条,每条绣花两畔,镶以金线,碎逗成裙,谓之“凤尾”。近则以整缎折以细缝,谓之“百折”。其二十四折者为“玉裙”,恒服也。

看来,这段文字是记录了富裕人家青年妇女的日常衣着,其衣衫“袖广尺二”,连“外护袖”也要“以锦绣镶之”,穿这种衣着的妇女绝非普通人家了。从裙子的用料和做工,也可以看出这个阶层的妇女,由于经济地位较高,刻意地追求着华美,“凤尾”、“百折”和“玉裙”等裙子样式估计在当时都是十分时尚、十分考究的。

另外,从这段文字还可以看出扬州人在明清之际的服饰演变。清初,满族靠武力夺得了天下,又靠武力推行易服制度,强令汉族依照满族习俗穿着满服,“若有不遵本朝制度,杀无赦”。不过,也有不在禁令规定之内的,那就是妇女、儿童、释道等十种人,故清初有“十从十不从”之说,汉族妇女仍然可以穿明代服装。尽管如此,一些汉族妇女仍然吸收了满服的某些特点,并把这种嫁接后的服饰同明代服装结合起来穿着,《扬州画舫录》的这段记叙,其价值就在于反映了这种结合。“袖广尺二”是明代妇女罗素大袖的一种遗制,而袖口处加上“外护袖”,并且“以锦绣镶之”,这就吸收了满服喜用宽边色布镶护衣边的做法,只是扬州人把宽边色布改成了宽边绣花。另外,下裙仍是明代妇女的特色,两者的结合,反而使得这种家居便服成了一种时装。

清代中期,扬州由于漕运和盐运的特殊作用,扬州社会的繁荣也到了顶峰。这时,不仅富商大户生活富裕,即使商贩工匠等平民阶层,在为富商大户进行服务的同时,也得以“富家润身”,相对地讲,许多城市平民也算得上是小康之家。在这样的经济条件下,普通的扬州市民都有可能讲究服装穿着,不仅讲究饱暖、得体,还要讲究华丽、时尚。关于当时扬州人的服饰状况,《扬州画舫录》中还有一段记叙,通过这段记叙,也可以看出当时扬州人趋时尚新的心理状态:

多子街即缎子街,两畔皆缎铺。扬郡着衣,尚为新样。十数年前,缎用八团,后变为大洋莲、拱璧兰颜色。在前,尚三蓝、硃、墨、库灰、泥金黄。近用膏粱红、樱桃红,谓之“福色”。以福大将军征台匪时,过扬着此色也。

这段文字中,李斗记录了服装色彩变化的四个阶段,分别是“十数年前”、“后变为”、“在前”和“近用”,仅仅十数年,单是衣着的颜色就经历四次变化,比之今天人们的时装变化还要来得快,所以李斗才有了“扬郡着衣,尚为新样”的结论。

至于李斗提到的“福色”,那更能反映出当时扬州人趋时尚新的心态。文中所说的“福大将军征台匪”,是指乾隆时,台湾林爽文发起了“天地会”农民起义,朝廷任命满清旗人福康安为大将军前去镇压。福康安得胜回朝,经过扬州时这位福大将军脱去戎装,身着膏粱红和樱桃红的艳丽服装炫耀过市,其自鸣得意的心态自不必说。但扬州的一帮“尚为新样”的市民,也跟着穿着此类色彩的衣装,并名之为“福色”。在我们今人来看,如果说福大将军的春风得意尚有可原的话,当时扬州市民的“尚为新样”,那实在是一种盲从了。若是从社会心理的角度来分析,唯一的解释,那就是嘲讽扬州人时所说的,“扬性”和“扬虚子”了。

到了清末民初,扬州的城市经济迅速衰退,扬州人的生活水准也迅速下降,这种社会生活的变化,在扬州市民的服饰上也有必然的反映,成书于三十年代初的《闲话扬州》一书,即有当时扬州人的服饰样式回归到简朴、平常的描述:

……服饰方面,不独女工平常,即有钱人家,在家好像都还朴素,新衣像是特为出门而制的。……在扬州简直没有大绸缎店,冒牌的西洋货与劣等的东洋货充斥,女学生则多穿阴丹士林布。

易君左是湖南人,他是“一二?八”事变爆发后,随当时的江苏省级机关疏散到扬州的,在扬州仅停留了几个月,他在扬州的游玩中,从一个外乡人的角度看扬州,仅凭直觉,谈不上深刻、准确。但人们的服饰是穿在外表的,易于让外人评说,应该说易君左这段描述还是较为客观的。他看到当时扬州人在服饰上较为“平常”,连有钱人家也“好像都还朴素”,“在扬州简直没有大绸缎店”,这些都是与民国年间扬州的经济衰退相对应。清代中叶李斗笔下的繁华早已过去,追求服饰上华美高贵的时代已是隔日黄花。民众囊中羞涩,服饰只好返朴归真。

但易君左的眼中又特别注意到当时扬州女子的“藕花衫子”,这一视角十分独特,他有这样一段叙述:

扬州女子在衣服上有一种特殊的嗜好,即是喜欢穿藕花色的轻衫。关于这点,我曾经做过两首词。

他在后文中,也的确有两首词专门描写了“藕花衫子”。文笔很典雅,不妨抄录如下:

一首是他在徐园游玩时,看见一个女子在竹林里吃樱桃,他有感于眼前的诗情画意,作词吟道:

美目春波盼,长眉翠黛描。藕花衫子最魂消;转入竹林深处,香口试樱桃。 照影清溪镜,依人画舫桡,含声深怕损纤腰;一阵兰香一片彩云飘,才是小金山畔,又遇五亭桥。

另一首是易君左去镇江,在扬州长途汽车站看见两位大家闺秀,也是穿着藕花衫子,作者又作词一首:

淡淡藕花衫,似媚还憨;人间消受此双鬓,四面青山螺子黛,都上眉间! 深怕污娇头,玉立珊珊;锦香菱镜几回看?一路春风三十里,同到江南。

关于“藕花衫子”,应该说易君左朦朦胧胧地对当时扬州女子服装色彩的特点有所察觉,只可惜他未能点明。特点是什么呢?那就是时尚衣色素淡。扬州曾有人做过这样一首诗:“淡红衫子淡蓝裙,淡扫蛾眉淡点唇。可怜一身都是淡,偏偏嫁与卖盐人。”盐是咸的,所娶的女子却全身都是“淡”,显然,这首诗是用“淡”字作双关语来讥讽富有的盐商。但这首诗也从另一个侧面告诉我们,扬州的年轻女子曾经以浅淡颜色的服装作为时尚,这与易君左发现淡色的“藕花衫子”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