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百姓衣着

关于乡村百姓的衣着,出身高邮的著名作家汪曾祺是很有研究的,他的作品中有多处关于水乡百姓衣着的传神描写。例如他在小说《鸡鸭名家》中写湖滩上的养鸭人:

四个人都一色是短棉祆,下面皆系青布鱼裙。这一带,江南江北,依水而住,靠水吃水的人,卖鱼的,贩卖菱藕、芡实、芦柴、茭草的,都有这样一条裙子。系了这样一条大概宋朝就兴的布裙,戴上一顶瓦块毡帽,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行业的。

在小说《受戒》里,他又用抒情的笔调,记写了与年轻的和尚明子恋爱着的少女小英子,小英子与明子偷偷相会时,汪老有这样一段关于服饰的描写:

小英子这天穿了一件细白夏布上衣,下边是黑洋纱的裤子,赤脚穿了一双龙须草的细草鞋,头的一边插一朵栀子花,一边插一朵石榴花。她看见明子穿了新海青,里面露出短褂子的白领子,就说:“把你那外面的一件脱了,你不热呀!”

可以看出,汪老笔下的这对乡村青年,衣着显得清新而又明快。其实,扬州一带的乡村妇女,其穿着装束都有清新明快的特点。李真先生在《王少堂传》第四章中,借王少堂的视角,观察了一群到扬州城里买绒花的乡村妇女,这群妇女与汪曾祺笔下小英子的穿着就十分相似:

(王少堂和朱德春)他们抵达万花春时,见到许多妇女在花店门口买绒花。这些妇女最小的也有三十岁,年龄最大的将近六十岁,不论老的少的,都穿着崭新的青布长裤,白布短衫,上身罩着玄色坎肩,腰里系着小围裙,围裙带一律都用粉红色的系带。她们买了做成福字、寿字、喜鹊登梅、鸾凤和鸣、万年青等模型的绒花后,便往脑后的髻儿下插,然后互相询问:“大妈,可好看?”“小新娘子,我戴这枝可嫌花俏?”

纵观扬州城市市民的穿着,除因经济繁荣而崇尚时新和华美外,尚且归纳不出什么服装样式的地方特色。而扬州乡村百姓的服装,尤其是乡村妇女的穿着,却很有地域特色,这种地域特色就是前面已经提到的“清新”和“明快”。当然,这是理论上的概括,扬州的民众,也意识到了乡村女子的这种服饰特色,但他们不是用抽象的形容词来表述,而是用形象化的手法来点明,这就是扬州人平常所说的:“乡村妇女‘花喜鹊’”。

关于“花喜鹊”的提法,李真先生在《王少堂传》第六章中提及:“码头下停泊着几艘画舫,船娘们依然像花喜鹊似的站立船头,”这里既是形容船娘们活泼可爱的举止,也是描绘了船娘“花喜鹊”般的服饰。李真先生笔下的这段文字是写的本世纪三四十年代,更早的提到“花喜鹊”服饰的是清代的林苏门。林苏门在《邗江三百呤》卷六中介绍了当时扬州的各种服饰样式,有罗汉褡、蜢蚱褂、荷叶领衣、五台袖、百折裙、半截衫、黄草布褂、黑缣丝绔以及两截袜、蝴蝶履、网线男凉鞋等,其中就有“喜雀袍”。

林苏门是这样记载“喜雀袍”的:

皮棉夹单,袍面子上下两色,绸缎不拘。或上两袖,与下前后一色。项下齐中又一色,如背心然,大抵皆就料而为之者也。奴仆暨人有现存裁料者,多衣此,美而名之曰“喜雀袍”。

林苏门在这段文字中指出 “喜雀袍”的特点是“上下两色”,两只衣袖与衣服的下部同色,而衣服的上部则采用另一色,使衣领到衣服中部像喜鹊的羽毛那样黑白分明,对比强烈。简言之,也就是使衣服胸部的色彩明显、突出、醒目。为什么会有这种服装样式出现呢?林苏门也指出:“大抵皆就料而为之”,“有现存裁料者,多衣此。”这种解释是有一定道理的,普通民众,特别是乡村妇女过日子都是精打细算的,零碎的衣料,单独做不成一件衣服,拼凑起来成衣,也是权宜之举。而聪慧的乡村妇女就利用这种权宜之举,巧妙地使色彩搭配有序,无意中反倒创造了一种特殊的衣衫样式,这就是林苏门笔下的“喜雀袍”。不过,“喜雀袍”用今人的用词来表述,应为“喜鹊袍”。

从林苏门笔下的清代中期到李真笔下的三四十年代,又是二百来年过去了,“喜鹊袍”的服饰也进一步发展成为“花喜鹊”式的乡村服饰。近现代的扬州乡村的“花喜鹊”服装,将清代“喜鹊袍”服装的色彩分明,对比强烈的特点都继承下来了,只是不再单纯地表现在“皮棉夹单”的袍子上,而是应用在乡村妇女的全身上下,从头上的包头帕到脚下的绣花鞋,构成了整体的色彩效果,地域服饰的特色更加明显了。

“花喜鹊”服饰的地域特色,最集中的表现在扬州里下河水乡。里下河水乡是水网地带,庄户人家临河而居,人们一年四季的生活和劳作,都要同水接触。因而,生活和生产的需要,对服饰也提出特殊的要求,特别是水乡的妇女,又要下田劳动,又要操持家务,裤脚一卷能下田,袖子一捋能撑船,服装既要美丽整洁,又要简便利索。

从水乡妇女服饰的款式上看,“花喜鹊”的特点是:通常都有一方彩色的头帕包遮着发辫,既可遮风挡尘,又可揩脸擦汗。衣衫以传统的大襟为主,剪裁得较为紧身合体。衣袖一般较窄,显得清秀利索,但袖口像如今的男式衬衫一样,总开着叉,便于向上翻卷劳作。腰间常系有一方围裙,裙带向后系扎着,束出腰肢的细瘦和胸部的饱满,突出了女性的健壮之美。与上身相比,裤管却是十分肥大,接近今天的时装――裙裤。若需下水,一卷就能过膝,简单快捷。放开行走,尽可大步流星,轻盈如风。

仅就款式而言,“花喜鹊”的特点还不甚明显,若是从色彩的配搭上来欣赏,那“花喜鹊”的清新明快就一目了然了。如有一位身着“花喜鹊”服饰的水乡女子映入你的眼帘,你首先注意到的一定是浅色碎花的衣裤,有时连碎花也没有,单纯的粉蓝、湖绿、月白,当然,这是春夏。即使是秋冬,也会是纯色的丈青和靛蓝,总之,你一定会感受到一股清纯和雅洁的气息。稍停一会儿,你再静静地细瞧,你又会被女子头上的包帕,腰间的围裙及脚上的花鞋吸引住,包帕一定是有花色的,围裙也一定会绣有各式各样的图案,鞋面上的绣花也是必不可少的。你会顿时领悟过来,原来“花喜鹊”的特点不仅在于衣裤,更在于头帕、围裙、花鞋与衣裤的色彩搭配上,衣裤的单纯素淡与头帕、围裙和花鞋的俏美艳丽,构成了整体视觉效果上的五段相对独立而又连缀一体的色彩块面,原来这就是“花喜鹊”的特色,清新、明快,素雅而不单调,俊秀而不艳俗。

洪为法先生四六年至四八年在《申报》上发表的一组描写扬州的散文中,有一篇题为“船娘”的小短文,其中写道:

战前的船娘在服装方面,似乎有一定的,多是黑色的绸裤,白色的布衫。这样的装束,衬映在绿沉沉的草木中,正是湖上不易见到的忘机鸥鹭,自很赏心悦目。……加之她们的撑船的技术又很好,拿着一枝竹篙,很灵活的撑去,不管多远,篙子一上一下,衣服上不会溅到水点子,那种灵活的身躯,娴熟的技巧,像音乐之有节拍一样,……

前文关于“花喜鹊”的描述,是从款式和色彩两个方面来叙述的,侧重于静态。再读读洪为法的这段富有动感的描绘,扬州水乡妇女的衣着特色一定会让你悦之于目,动之于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