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小巷

扬州八怪之一的著名画家黄慎，在他的《蛟湖诗草》卷四中有一组“维扬竹枝词”，其中一首云：

人生只爱扬州住，夹岸垂杨春气薰。

自摘园花闲打扮，池边绿映水红裙。

黄慎是福建宁化人，多次往返扬州，并长期在扬州以卖画为生。他游历各地后，得出的结论是“人生只爱扬州住”。为什么呢？是因为扬州的居住环境优于他地，户外是“夹岸垂杨”，院内可“自摘园花”，在“春气”荡漾的“池边”还有“水红裙”相伴，自然是“只爱扬州住”了。

扬州的居住环境是十分诱人的。我们要了解扬州人的居住环境，不妨先到那一条条曲径通幽的街巷走一走，看一看，从中便可体察到扬州人是在怎样的一种居住环境中创造和安排自己的生活。

人们都说老扬州是一座“巷城”。外地人是因为巷子多而密，易于迷路，故而这么说。扬州人是因为巷子曲而幽，方便起居，也这么说。的确，你仔细研究一下扬州的老街和小巷，会发现它有北京胡同的古老，却没有北京胡同的喧闹。有上海弄堂的狭窄，却没有上海弄堂的繁杂。扬州的街巷是古老的，显得幽邃而深沉，扬州的街巷是狭窄的，于狭窄中显得小巧而静谧。扬州的老街小巷是历史老人的得意之作，它是扬州人自我择抉，自我设计，自我建造的结果，自有属于它自己的特有风情和诱人景致。

扬州老城的街巷是在明清之际形成的。元代末年，扬州原有的旧城，位于宋大城的西南角，至正十七年，由佥院张德林率众改筑而成。《扬州画舫录》卷九中记述，当时扬州的旧城“约十里，周围一千七百七十五丈五尺，高倍之。”明王朝建立后，扬州从宋元的战乱中恢复过来，商业经济迅速发展，重新成为两淮盐业和南北货物的中转交易中心。当时扬州旧城的东郭，由于靠近古运河，形成了一大片繁荣的商业区和手工业区，这片依附旧城而扩展出来的新城原无城墙，明嘉靖三十四年，由知府吴桂芳提议建筑。建成后的新城城墙“自旧城东南角起，折而南，循运河而东，折而北，复折而西，极于旧城东北角止。东与南、北三面，约八里有奇，计一千五百四十二丈。”至此，扬州就形成了旧城和新城庇连的格局，这种格局一直保持到现代，直到本世纪五十年代初，才将城墙拆去，在旧城垣的基础上建成了环城路。

多少年过去了，扬州城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八十年代以来，扬州人在老城的西部又建造了一大片高楼大厦林立的新区。然而在许多老扬州人的心目中，仍然对老城区抱有“旧城”和“新城”的区域概念，人们为什么没有因为年岁的迁移而遗忘呢？是不是这些老扬州人的怀旧情结特别深沉呢？怀旧情结当然是有的，但也不完全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旧城”和“新城”的街巷格局有着明显的差异，从“旧城”走过，再来到“新城”，你会有明显的察觉。

扬州“旧城”的老街小巷，其特征是平直而方整。这旧城由于宋元时期战争的需要，在街巷的布局上，当时很可能是有总体规划的。人们为了方便军队的出入，形成快速的交通和联络，便设计出纵横交错的主街道，以及从主街道向内里延伸的支巷道。主街与支巷都是横平竖直，街巷里的居民住宅，类似于今天现代化都市的一个个方方整整的街区。如今的南门街、仁丰里、甘泉路等都是当时的主街巷，而与南门街、仁丰里垂直交错的头巷、二巷、三巷……直至十巷等，都是一条条的支巷。走进旧城，你一定会体会到那种排列有序、纵横严谨的环境氛围。

从现今的巷名也可以寻觅到当年的战争在“旧城”留下的痕迹。明嘉靖年间，江南行省都督、马步水军大元帅常遇春驻扎扬州多年。据说，扬州“旧城”里的常府巷就是常遇春的居所，而“张甲桥”、“卸甲桥”、“兵马司巷”等巷名都是他披挂出征，指挥打仗留下的印迹。

从明代中期到清代中期，是扬州“新城”逐步形成的时期，这期间，扬州的“新城”经历了三次波浪式的扩展和推进。

第一次扩展是因为明代军队的长期驻防。明代的军队都驻扎在扬州“旧城”的东郭外，也就是现今的教场街一带。以操练兵马的“教场”为中心，正南有军队出入的“辕门桥”，东西两边各有驻扎军队的“东营”和“西营”，东北角有“古旗亭”，东南角有“得胜桥”。这些当时的驻军地名，后人便沿用下来，成为现今人们还在使用的巷名。

第二次扩展是因为为军队服务的工商业有了较快的发展。既然有军队长期驻扎，为将士服务的工商业便应运而生。在军队营地再往东，现今还可以看到的许多街巷的名称，均是因为当时巷内有许多著名的店铺和手工作坊而得名。如买卖马匹的“马市口”，售卖马鞍和皮货的“皮市街”，制造弓箭的“南矢巷”、“北矢巷”，以及“漆货巷”、“罗甸巷”、“轿坊巷”、“糖坊巷”、“牛奶坊”、“麻油坊”等。

第三次扩展是因为扬州盐业的繁荣引来了大量的外地移民。早在明初，因朝廷实行“开中制”，引来了大批的山陕商人来到扬州专事盐业。嘉庆《江都县续志》卷一二云：“明中盐法行，山陕之商麋至。”到了清代，又有大批安徽商人涌到扬州，陈去病《五石脂》云：“故扬州之盛，实徽商开之。……徽郡大姓，如汪、程、江、洪、潘、郑、黄、许诸氏，扬州莫不有之。”明清两代的富商在扬州为了方便交通，在扬州城的东南，沿着古运河兴建了大量的住宅，这就是现今的南河下一带的盐商住宅群。

至此，扬州“新城”的街巷格局，经过三次波浪式的推进，最终在清代中期大体定形了。

扬州“新城”老街小巷的特点是弯曲而深幽，这是由于不同的时期的人们依据不同的需要，逐步发展而形成的。尽管当初没有（也不可能有）制定过发展规划，但是我们还是可以看出，祖祖辈辈的扬州人在街巷的形成过程中，还是依照自己的生活方式，有过自己的选择。

当你走进“新城”的街巷去看一看，你会发现这一带大街不多，要相隔四五百米才有一条。而小巷却密布如网，几乎每隔二十来米就有一条。小巷与小巷纵横交错，处处相通，正如扬州俗语所说：“巷连巷，巷通巷，长巷里面套短巷。”在这种小巷中，你会走得迷路，但肯定能走得通。所以扬州又有一句俗话叫：“弯弯扭扭，处处好走；扭扭弯弯，没有难关。”

扬州人创造了小巷，当初固然有随意为之、顺势为之、甚至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因素。但从另一角度看，何尝不是扬州人由于生活观念的特殊性而采取的独特选择。明清以来，扬州商业经济发达，扬州人相对的说，一般地比较富裕。有了一定财力的家庭，就可以讲究居住的条件。特别是许多商家因为经商的需要，既要讲究排场，又要注意某些避讳，于是这些人家常常把住宅的大门开在大巷中，这大巷可以通街，车马和八抬大轿都可顺利通行。而在住宅的后院另开一个小门，这小门便在幽深的小巷之中。正常的情况下，主人进出和宾朋往来都走大门，大门不在通衢闹市，而在清雅的巷中，无形中显示出主人闹中取静的风雅气度。而后门通常是供家中仆佣役夫等闲杂人等出入之用，仆佣从后门进出，采买粮草、倾倒垃圾都较为方便，同时又不影响大门的整洁和体面。有必要时，家中主人也把后门作为重要通道，因为后门在小巷中，有的小巷宽不足一米，仅可容一人而行，故称“一人巷”。这种小巷里，行人是很稀少的，主人为避人耳目，或是为了避免意外事故，也可以从这条僻巷中得到某种快捷和方便。

如果说小巷的弯曲幽深也有某些不便的话，而扬州人却巧妙地利用了这弯曲幽深的另一个侧面，避其短而扬其长，得便利之乐，免拥塞之累。有闲雅之趣，无吵杂之忧。生活在小巷深处的扬州人，创造性地按照自己的需要安排着生活，也可以说是“乐在其中”了。扬州图书馆古籍部有一册抄本《扬州风土词萃 ? 梦香词》，作者费轩对扬州的小街小巷，有这样一段赞美：

扬州好，宜雨又宜晴。小雨石街堪着履，多晴油壁不生尘，谁更说瑶京？

扬州的小巷是遐迩闻名的，除了因为它的幽深静雅，更在于扬州人特有的生活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