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陈设

一般地说,扬州人家传统宅院里的各个厅室,各有各的用途,如客厅、书房、卧室等,若是条件许可,一般不能随意混用。这些具有专用功能的厅堂里,其家具陈设和环境装饰也各不相同,构成了特定的活动氛围和生活空间。就生活空间而言,这都些是物质的,但物质的东西一经摆布和使用,便表现出主人的性情和喜好。若一人为之,还不足为奇,若成为某一人群的集体性追求和崇尚,则是这一地域特有的社会风情了。

当然,扬州人家宅院里的厅室种类又很多,具体用途各家又不一,若要逐一予以细述,是难以做到的,也是不科学的。但具有共同特征的事物,特别是一些具有社会性特征的事物,则是不应忽视的,这就是扬州中小户人家几乎每家都有的“堂屋”和扬州大户人家每户都有的“正厅”。

关于“堂屋”,汪曾琪在散文《我的家》中,对他家的老宅有一段回忆,从这段回忆里,我们可以看到什么是扬州人家的“堂屋”,以及“堂屋”里有什么样的特殊陈设。

汪老是这样描述老宅里的堂屋:

这所老宅子分作东西两截,或两区。东边住着祖父母(我们叫“太爷”、“太太”)和大房――大伯父一家。西边是二房(我的二伯母)和三房――我父亲的一家。……

东边正屋的东边的套间住着太爷、太太,西边是大伯父和大伯母(我们叫“大爷”、“大妈”),当中是一个堂屋,因为敬神祭祖都在这间堂屋里,所以叫做“正堂屋”。正堂屋北面靠墙是一个很大的“老爷柜”,即神案,但我们那里都叫做“老爷柜”,这东西也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长柜,当中和两边都有抽屉,下面还有钉了铜环的柜门。老爷柜上,当中供的是家神菩萨,左边是文昌帝君神位,右边是祖宗龛――一个细木雕琢的像小庙一样的东西,里面放着祖宗的牌位――神主。这堂屋大概是在我曾祖父手里盖的,因为两边板壁上贴着他中秀才、中举人的报条。有年头了。

和汪老家一样,扬州中小户人家最讲究的是“堂屋”。堂屋的功能即如汪曾祺所言:“这间正堂屋的用处是:过年时敬神,清明祭祖。”清明时节祭祀祖先和大年三十晚上敬供各方神灵,这是旧时扬州民俗生活中的大事。因此,扬州中小户人家尽管贫富有悬殊,住房有多少,室内的陈设有繁简,但不管经济状况或身份地位如何,除条件较差,无力为之外,一般地说,旧时扬州人家的堂屋里总有一张“老爷柜”,甚至可以说,这是扬州人家堂屋里的标志性的陈设。当然,中小户人家住房较紧,堂屋也不仅仅是用来敬神祭祖,它同时也是接待亲友来宾的客厅。若房屋再紧,则堂屋又可用作起居生活的其他方面,那么,这间堂屋就成了这户人家的“多功能厅”了。

扬州大户人家的宅第里,最讲究的是正厅。中小户人家在堂屋里敬神祭祖,大户人家另有家庙和祠堂,所以这一功能另有了代替。但大户人家也有冠婚寿庆一类的大事,也要接待尊贵的上宾和来客,这一功能只有在正厅里体现。

在大户人家的心目中,正厅是身份、地位和财富的象征,因而正厅在宅院中的位置、正厅周围的环境及正厅内的装饰陈设,对大户人家来说,都是十分讲究的。《扬州画舫录》卷十七中指出:“厅事犹殿也。”,就是说民众家中的“正厅”犹如官府里的“正殿”,是同等重要的。

这些大户人家的正厅有一个专用名称,叫“福字厅”。清代朝廷为表示为对重臣的厚爱,每年春节大年初一朝贺时,自王公以下,至三品京堂官止,都可得到皇帝御笔亲书的一张“福”字,各官得到“福”字后,都是装裱上匾,供奉在中堂之上,以为“奕世光宠”。乾隆曾六次南巡,每次都在扬州逗留,他在辛未年间第一次南巡到扬州时,看到扬州为迎接圣驾,将湖上亭园修葺一新,心中甚为欢悦。乾隆在游赏之余,除了在扬州题写了许多诗词联句外,又兴致所至地书写了许多“福”字,赏给了工商各户。能得此殊荣的,当然是扬州的大户了,这些大户人家都把大“福”字,制成硕大的“龙匾”,选择园中尚未署名题额的大厅,高高地予以悬挂张扬。而有的人家事先并不知道皇上有这样的赏赐,庭院中各厅都有了题额,那怎么办呢?有的是立即撤下旧匾,换上“福”字。有的干脆再兴土木,另造一厅,予以悬挂。一时间,扬州大户人家刮起了悬挂“福”字龙匾的风潮,如若没有得到赏赐的,也要借来一张,恭摹后做成匾额,也算是沾上了“福气”。后来,凡是大户人家的正厅都悬挂起了“福”字,扬州人便把这类正厅叫做“福字厅”。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皇帝写“福”字,大户挂“福”字,普通民众也效而仿之,扬州的家家户户,在春节期间除了有贴春联,贴挂乐的习俗外,从此也有了贴“福”字的做法,此俗一直流传到现今。现今的扬州人还喜欢把大“福”字倒过来贴,取意为“福到(倒)”了,这既是对扬州旧民俗的传承和变异,也是一种现代人的善良祝愿和祈盼。

关于厅堂里的陈设,主要指家具、摆设和有关装饰。扬州在历史上一直是我国家具的重要产地,早在唐代,扬州已有工匠专门从事家具生产,也有商人从事家具销售。《稽神录》卷三中即有扬州商人制造精美的家具,运到南京出售的记载:“广陵有贾人,以柏木造床几什物百余事,制作甚精,其费已二十万,载之建康,卖以求利。”到了明代,扬州更是以漆艺家具,与广州的硬木家具、苏州的红木家具并享盛誉。扬州的漆艺家具在明代已创立了剔红雕漆、平磨螺钿镶嵌、软螺钿镶嵌和百宝镶嵌等许多特种制作技艺,其中,百宝镶嵌又称“周制”,钱泳《履园丛话》卷十二“艺能 ? 周制”条下记述:

周制之法,唯扬州有之,明末有周姓者始创此法,故名周制。其法以金银、宝石、真珠、珊瑚、碧玉、翡翠、水晶、玛瑙、玳瑁、砗磲、青金、绿松、螺钿、象牙、密蜡、沉香为之,雕成山水、人物、树木、楼台、花卉、翎毛,嵌于檀、梨漆器之上。大而屏风、桌椅、窗隔、书架,小则笔床、茶具、砚匣、书箱,五色陆离,难以形容,真古来未有之奇玩也。

扬州本地就生产精美的家具,有一定财力的大户人家,厅室里的家具更可以称心如意地陈设布置。这些人家的室内陈设,桌椅几凳,应有尽用,但最讲究的是一进门就可看见的屏风,《扬州画舫录》卷十七即云:“陈设以宝座屏风为首务”。有关屏风的样式,《扬州画舫录》中不仅详细说明了形制和做法,有的还明示了具体的大小尺寸,单是屏风的名称就有:玻璃围屏、通景围屏、画片玻璃围屏、三屏风、插屏门和四抹玻璃门等。其中座屏,扬州人又称为“地屏”,屏面为单数,或三扇,或五扇,屏面连扣而成,中间高,两边低,故又称为“山字屏”。屏面的下方有墩木,屏面插于墩木榫槽中。在墩木的两侧各有一根立柱,立柱上有站牙,分别从两边夹着屏板。座屏不仅屏面或画或雕或漆,墩木、立柱、站牙等处都可施加雕饰。其制作工艺又结合采用了前面所列举的剔红雕漆和百宝镶嵌等,用料极其贵重,价值也难以估算,如若这些屏风还能存世,那每一件都可列为珍贵的文物。即便如此,这类宝座屏风,在当时扬州的大户人家,也是一种寻常的陈设。

旧时,有人把扬州称为“销金锅子”,清人汪沆写过三首歌咏扬州的诗,题为《红桥秋禊词,同闵莲峰、王载扬、齐次风作》,其中一首写道:

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红桥俨画图。

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

说扬州是“销金锅子”当然是形象化的夸张,但当时扬州富商浪用钱财也是事实,在我们今天来看这些屏风宝座,若论其实用价值,那是十分次要的,它完全是一种装饰性的摆设,扬州的富商大户以此来炫耀自己的财富,其夸耀心理的满足远远超过了实际生活的需要。

有的人家的厅堂里,则又是另一种陈设风格,相对地说,这类厅堂陈设“文气”重于“财气”。正厅迎面墙壁的上方常常挂有中堂和对联,下方多为长条几案,几案前为大方桌,方桌左右各有靠椅。长条几案上置放有瓷器大花瓶、大理石插牌等,数量不多,一般为两件,于简捷中显示出典雅和气派。而厅堂东西两面山墙处,有的人家为“博古架”(又叫“多宝架”),架上陈列有各种各样的古玩小件。有的人家为“靠山摆”,“靠山摆”也是一张长条几案,因紧靠山墙置放,故叫做“靠山摆”,这“靠山摆”上也置放古玩,只是比“博古架”上的大得多。所有这些古玩,其价都不是普通民众能够问津的,有的甚至价值连城,主人将其展示在厅堂里,虽是富有的显示,但也表现出风雅和脱俗。

旧时扬州大户人家有的本身就是士大夫阶层,他们家中的陈设表现出“文气”是顺乎自然,合乎情理的。但也有一些富商,有的甚至是暴发户,虽有钱财,但往往社会地位并不高,有的还被人瞧不起,这种人家也想借助厅堂里富有“文气”的装饰来煊染自己。扬州有句俗话,叫:“堂前无字画,不是旧人家。”这“旧人家”是指有根底的老旧家。意思是说,如果厅堂里没有名人字画陈列,那说明主人连名人字画都不会欣赏,尽管厅堂里再布置得如何富丽堂皇,那也只是暴发户,是只会赚钱的“钱蒌子”、“守财奴”。由此,明清时扬州有许多商人发家致富后,很快的便学会了附庸风雅的种种举措,清人林苏门在《续扬州竹枝词》中云:“邗上时花二月中,商翁大半学诗翁。红情绿意朱门满,不尽诗工境便穷。”原本是“商翁”,偏要“大半学诗翁”,而且是“不尽诗工境便穷”。《夜雨秋灯录》卷二中也说:“时扬州操雅者甚伙,虽盐贾木商,亦复对花吟咏。”可见当时扬州富商附庸风雅已是相沿成风。

不过,事物还要看到它的两面性,这些富商人家纷纷附庸风雅,都想在厅堂书房里悬挂名人字画,客观上又扶植了当时活动在扬州的一大批书画家。也可以这么说,清代扬州画派――即俗说的“扬州八怪”――能够在扬州这块土地上生存发展,最终在画风上冲破时弊,转向大众化、通俗化,这与扬州一大批附庸风雅的富商重视厅堂里的“文气”性装饰是分不开的。从理论上说,社会的需要决定了社会的存在,富商们厅堂装饰的需要,肯定会影响着扬州八怪书画家们的创作风格。

理论的叙述总不如文学家的描写来得生动,吴敬梓在《儒林外史》第二十二回中,有牛玉圃和牛浦二人到扬州南河下拜见盐商万雪斋的一段故事,其中就着重描述了万雪斋家厅堂里的书画陈设:

……轿子到了门首,两人下轿走了进去,……当下走进一个虎座的门楼,过了磨砖的天井,到了厅上。举头一看,中间悬着一个大匾,金字是“慎思堂”三字,傍边一行“两淮盐运使司盐运使荀玫书”。两边金笺对联,写:“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中间挂着一轴倪云林的画。书案上摆着一大块不曾琢过的璞。十二张花梨椅子,左边放着六尺高的一座穿衣镜,从镜子后边走进去,两扇门开了,……揭开簾子让了进去,举眼一看,里面摆的都是水磨楠木桌椅,中间悬着一个白纸墨字小匾,是“课花摘句”四个字。

这个盐商万雪斋原是一个盐商家中跑腿的,叫“小司客”,后来他“每年聚几两银子,先带小货,后来就弄窝子。不想他时运好,那几年窝价陡长,他就寻了四、五万两银子,便赎了身出来,买了这所房子。自己行盐,生意又好,就发起十几万来。”可见,万雪斋还真是个暴发户,他厅堂里又是金字匾额,又是金笺对联,又是名人画幅,还有颇有诗意的“课花摘句”小匾,不知底细的,仅看他的厅堂陈列,一定不会说他“堂前无字画,不是旧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