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期 赶嫁

按照“六礼”,男女双方在正式结婚前是不能见面的,否则有违“男女大防”的古训。许多男女是在新婚之夜,新郎揭开了新娘的盖头,男女双方才第一次见面,才第一次看到对方的模样。但这久久盼望的“第一次”来得太迟了,催人泪下的苦酒,常常就在这姗姗来迟的“第一次”中早就酿造出来了。《广陵潮》第七回中就写了一则新娘掀起盖头才看清新郎真面目的故事,也可看作是对这婚姻陋俗的揭露和抨击。

停了一会,听见外面客人渐散,便有伴婆来替他(她)解脱衣服。美娘一把紧紧扯住,死也不放。伴娘低低说道:“小姐不要执拗,恐怕他老人家生气。”美娘听见“老人家”三个字,几乎急得要哭,扯了被钻进去。……本来新娘子头一夜不合睁眼,据说是瞧到哪里,便要穷到哪里。美娘一想:“我的性命将来不知如何结局,哪里还忌讳这些?”遂一骨碌索性坐起来,睁眼一瞧,恰好富贵烛点得透亮,睨着新郎面目干枯憔悴,偏生两个眼睛泡子比鸡蛋还大,一部兜腮胡齐到耳根,露出两个牙齿在唇外面,仿佛蜜蜡似的。……

在新婚之夜,新娘才瞧见新郎的这副模样,固然媒人有责任,是媒人做了“谎媒”,欺骗了女方。但男女婚前不许见面的陋俗也是悲剧的根源。

当然,旧时坚守这一陋俗的除迂腐之家外,扬州的普通人家实际上并不拘泥于此,合婚、定亲后,男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女方家中“看亲”。“看亲”平时也可以去,但扬州人家的俗规是一年之中有三个节日是必须去,这三节是:端年、中秋和春节,所以扬州人又称之为“三节看亲”。“三节看亲”也是要携礼的,礼物一般为:面条、京果粉、鱼、肉等。面条谓之“长寿面”;京果粉谓之“果然如意”;鱼谓之“吉庆有余”;肉,扬州方言谐音“禄”,谓之“福禄临门”。从礼物看,主要是孝敬未来的丈人丈母,礼品一般不能太少,少了会被女方讥笑,扬州有句俗语叫“宁可锅里断了勺,看亲礼品不能薄。”

礼品的厚薄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应该看到扬州人家的“三节看亲”是对“六礼”的一种突破,是借助“看亲”促成了男女双方的直接交往,是扬州人家在封建社会的观念束缚中创造出了“先定亲,后恋爱”的婚俗方法,这在一定意义说,也是有益 。但也有遗憾的一面,旧时扬州人家的这种“三节看亲”,是男到女家,而姑娘却无权到男家,如若有姑娘去了男家,马上就会有社会谴责,甚至有诸如“作贱”、“马叉”类的责骂迎面扑来,这实际上又是另一个方面的男女不平等。

定亲后,经过看亲交往,过一段时间,男方便要择定迎亲的日子。择日子前,还须事先征求女方意见,这便叫做“请期”,扬州口语中又叫“通话”。

“通话”时也要携礼,在扬州水乡农村,这“通话礼”中要有一对鸭或是一对鹅,另外还要有一对藕。这种特定的礼物是男方将要择日迎娶的暗示。“对鸭”和“对鹅”都是前面所说“鸭礼”,但此时的鸭和鹅,扬州人家又有新的解释:说鸭子谐音“压子”,意为即将成婚生子。鹅的叫声是“嘎哦”,又谐音“嫁我”。而一对藕呢?又象征经过一段时间的“看亲”,证明姑娘“洁白如藕”,希望下一阶段的亲事能像藕孔一样“路路通顺”,像藕丝那样“情意绵连”。

女方收到礼物后,如同意男方择日迎娶,就收下一半,另一半退回男方。如不同意则全数退回,那就要附上暂不同意理由,诸如:姑娘还小呀!家中正缺人手呀!等等。有的理由是情况属实,男方应予谅解。而有的则是借口,其意是想“拿拿架子”,抬高身价。甚至有人家是想多要彩礼,争取较多的经济收益。一般地说,不管女方态度如何,“通话”时一定是有媒人陪同前往的,媒人是一定会从中周旋促成的。

“通话”后,女方没有意见,男方就正式择定婚期了,扬州人又叫做“选日子”。旧时扬州人家选日子的方法各不相同,有请课命先生算定的,也有翻看“老黄历”查检“黄道吉日”的。近世人们更多的是选逢“六”的日子,如初六、十六、二十六。且有人家专选农历和阳历均为双日的,但一般不选“四”。选“六”是有“六六大顺”的口彩。选双日,是有“成双成对”的吉兆。近来有人家专喜爱选“八”,认为“八”谐音“发”,是“发家”之兆。还有选“九”的,认为“九”是阳数之极,象征“幸福美满”。扬州人家之所以不选“四”,尤其是不选“十四”,是忌讳“失事”。但也有人家选腊月二十四,认为这天是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家中无神看管,可以百无禁忌。关于月份,春秋和冬季任何一个月份皆可,一般都避开夏日酷暑。

吉日选定后,就把佳期写在梅红纸笺上,正式地送给女方。也有请媒人口头转告的。扬州人把这叫做“送日子”。女方收到喜笺,就要为姑娘赶制嫁妆了,又叫做“赶嫁”。

女方的嫁妆主要是姑娘全身的嫁衣、新房里的日常用品、床上的铺盖和一只任何人家都必不可少的“子孙桶”等。至于其他物品的陪嫁,当视各户人家的财力而定,俗说“陪不尽的嫁妆,过不尽的年。”是指嫁妆的丰俭厚薄并无定数。不过,多数人家都是尽其所能,力争丰厚,其原因有二:一是旧时女子在娘家没有财产继承权,将来兄弟分家时没有她的份额,只有在出嫁时多争一些嫁妆。二是扬州人家女子的陪嫁通常要多于男方送来的彩礼,如果过少,会被男方瞧不起,认为是卖了女儿,将来姑娘在婆家会没有地位。

旧时,扬州人家为新娘“赶嫁”也是有讲究的,家中会早早地约好一两位全福太太前来帮忙,所谓“全福太太”是指家中父母双亲健在、夫妇子女齐全的妇女。请来这位“全福太太”,并不是因为她的“女红”手艺好,而是因为有“全福”的口彩,可以带来吉兆。当然,在嫁衣和喜被的缝制上也少不了有种种规矩,如嫁衣上的针线要一根线儿缝到头,不能打结,也不能倒针,更不能中途续接。喜被的被里、被面要用整幅,不能破缝。勾被用的线要用红线,缝到头后也不能打结,只能两头拖着,等等。扬州人家对这些规矩,都有特殊的解释,如一根线儿缝到头,是预祝新婚夫妇琴瑟和谐、白头到老。不能打结,是预祝婚后的日子过得一帆风顺,避免“结结皱皱”。不倒针,不续接,是说婚后姑娘不会走回头路,更不会有“断弦续接”。喜被的四角拖着红线,象征着“富贵不断”、“子嗣延绵”。从这么多的规矩和这么多的释义来看,扬州人家是在缝制嫁衣和喜被,同时也在编织憧憬和希望。

姑娘陪嫁的那只“子孙桶”,其实是一组成套的马桶,每只马桶外形都很漂亮,上等的是一种有三道紫铜箍的红漆马桶,做工精美。这组马桶有两套,一套是大小马桶各一,皆有盖,那是日常起居生活中用的。另一套是小马桶放在大马桶内,上有一大盖,那是姑娘将来生产时用的。小马桶内又要放进枣子、桂圆、花生和芝麻。这些东西又各有象征意义:枣子是“早生贵子”。桂圆是“贵子中(状)元”。花生是望文生义,希望“有子有女”。芝麻的喻意则是“多子多福”。这组“子孙桶”由于有这么多的内容,实际上是把扬州人对生殖的崇拜和对人生的追求都容纳于其中了,其理念的份量远远超过了物质的重量,故而在陪嫁的物品中,格外显得沉掂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