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节

--咬春萝卜紫于梨

著名作家汪曾祺是扬州高邮人,1992年的春节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日子,这一年的春节恰逢农历二十四个节令的第一个节期“立春”,汪老十分兴奋,提笔写下了散文《岁交春》,文后还赋诗一首,以志其趣:

不觉七旬过二矣,何期幸遇岁交春。
鸡豚早办须兼味,生菜偏宜簇五辛。
簿禄何如饼在手,浮名得以酒盈樽。
寻常一饱增惭愧,待看沿河柳色新。

有谚语云:“春打六九头”,是指冬至过了四十五天就到了立春。通常,立春这一天,不在十二月,即在正月。正月初一恰逢立春是很少见的,因为春夏秋冬二十四个节令的轮转,与一年十二个月的轮转都在正月初一同步开始,很难巧合在一起。如果某年的正月初一是立春,那么次年的正月初一就绝不会立春。正是因为如此,汪老才感慨“万年难逢岁交春”。

“岁交春”难逢,但“春饼”和“春盘”却是年年吃。“春盘”是什么呢?如今这种时令食俗的叫法不多见了,在古代,人们喜爱在立春前后以果品、饼饵等簇装为盘,用来招待来客,馈赠亲友,这就叫做“春盘”。古代帝王也常在立春前一日,以春盘并酒赏赐近臣。金元好问《春日》诗云:“里社春盘巧欲争,裁红晕碧助春情。”可见,春盘是人们庆贺立春,藉以“助春情”的时令风俗。另外,汪老在诗中又说道:“生菜偏宜簇五辛”,“五辛”者,当是指五种生菜:新葱、韭黄、蒜苗、萝卜、芫荽等,立春这天,用面烙饼,用饼卷这些生菜吃,故而又叫做“五辛盘”。为什么要在新春到来之际吃“五辛”呢?民众中有一种解释,说是可以“却春困”。细细想来,这种说法也有些道理,这些“五辛”都有辛辣味,适当吃一些此类生菜,既有益健康,也能令人精神振奋,这在容易昏昏欲睡的春天,使人能够“却春困”,看来也并非虚言。吃生菜,也有人认为不太卫生,人们便以生菜为馅,用薄饼裹着油炸了吃,这就是“春卷”。春卷多以韭黄肉丝为馅,外脆内软,色泽金黄,成为现今维扬小吃中的一道风味食品。

扬州人立春还要吃萝卜,谓之“咬春”。立春是新年伊始的第一个节令,是美好的时节,漫长的冬日过后,扬州人想体味,想品尝春天的感觉,便借助萝卜的新鲜脆嫩,想象“春”也可以“咬”,这真是太富于想象,太富有诗意了。明末清初有一位著名的文学家叫费密,他的孙子费轩在扬州住过一段时日,对借助吃萝卜来“咬春”,就十分怀念,他在一首《梦香词》中写道:“扬州好,记取应年时,伏火醇醪红似蜜,咬春萝卜紫于梨。端是费相思。”费轩“咬春”的萝卜是一种紫萝卜,现今仍有这个品种,味道的确比脆梨好。旧时,人们更多的是喜欢“咬”扬州东乡产的一种名叫“女儿红”的萝卜,这种萝卜比乳头稍大些,红艳艳的,连着青翠的萝卜缨,扎成一束束的,外形和色彩都惹人怜爱。吃起来也别有风味,水灵,脆嫩,爽口。人们之所以喜欢吃这种萝卜,还有另外一层原因,是因为这种萝卜来自东乡,有“紫气东来”的祥瑞之气。

“立春”这个节令的重要意义,当然不仅在于吃。百十年前,人们还曾经以隆重盛大的礼仪来迎接立春,这便是民间所谓的“迎春”。

那时,迎春的礼仪各地都有,但扬州又与他处不同。扬州城东部有个“蕃厘观”,观内有个“后土祠”,祠中供奉着后土娘娘。每年立春这一天,扬州的府官要身穿朝服,带着一班随从,抬着用泥土塑成的土牛,来到后土祠举行迎春仪式。要宣读祭文、敬奉供品,还要由香火戏的旦角和官伎,演出“观音朝山”、“西施采莲”等赛神戏文。人们还用五彩的鞭绳抽打土牛,谓之“打春”,直到土牛击碎,将散碎的泥土伴和着五谷撒向空中,祈求后土娘娘保佑全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立春的第二天,还有“劝耕”仪式。官员们来到天宁寺西侧的“省耕旧舍”,由扬州知府亲自驾牛套犁,扶着犁把耕一耕,再象征性地撒些五谷种子,以示耕作。现在看来,这种始于宋代的迎春仪式,当然是一种迷信。但那时人们的文化程度低,“历书”也不可能普及,许多人,特别是乡间农人,不容易确切地知道立春日期是否到来。到了时令,官府用“迎春”的仪式制造出催耕的气氛,告知老百姓,春天已经来临,农事将兴,要及早做好思想上和物质上的准备。这在以农为本的社会里,其兆时、劝农的作用,还是很有必要的。

--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

古往今来,春节是中国人最盛大最热闹的传统节日,扬州有“过五天年”之说,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初五都算在过年的日子里。这几天,扬州的民俗活动最多、最集中,也最能体现扬州的风俗民情。

大年初一的清早,扬州人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放三通“开门爆杖”。

初一清早放爆杖是一例古俗,起源于借助放爆竹来驱赶山臊恶鬼。这例古俗早在梁朝宗懔的《荆楚岁时记》中就有记载:

正月一日是三元之日也。《春秋》谓之端月。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恶鬼。

文中的“三元”,是指:岁之元,时之元,月之元。所以古人又把正月初一这天叫做“元日”、“元旦”。自从使用公历纪年后,人们将公历一月一日称为“元旦”,为避免混淆,传统的正月初一便不再叫“元旦”,因正月初一离“立春”相近,故把正月初一叫成了“春节”。

《荆楚岁时记》中只是讲“庭前爆竹”,并没有讲明当时的“爆竹”是什么样的。显然,当时的爆竹还不是我们今天用火药制成的火爆杖,古人的爆竹是用竹子做的,南宋诗人范成大有《爆竹行》一诗,较为详细地描述了当时的爆竹形制:

食残豆粥扫尘罢,截筒五尺煨新薪。
节间汗流火力透,健仆取将仍疾走。
儿童却立避其锋,当阶击地雷霆吼。
一声两声百鬼惊,三声四声鬼巢倾。
七声八声神道宁,八方上下皆和平。
却拾焦头叠床底,犹有余威可驱厉。

诗人的描写是艺术化的,但也是很写实的。当时的爆竹是把毛竹“截筒五尺”,放在火上烤,待到“节间汗流”时,表明已是“火力透”了,此时可以从火中取出,“当阶击地”后,便可产生如同“雷霆吼”一般的炸裂声。这种“雷霆吼”有什么民俗功用呢?诗中也说得很清楚,这就是“一声两声百鬼惊,三声四声鬼巢倾。七声八声神道宁,八方上下皆和平。”当然,后世的爆竹不再是燃竹而爆,而是燃放用火药制作成的爆竹,尽管形制改变了,但人们仍是习惯地沿用旧称,仍然叫做“爆竹”。

扬州人放的爆竹,多数是扬州生产制作的。据史料记载,明清之际,扬州各县市都有烟花鞭炮生产,并且种类已相当齐全,仅乾隆十八年(1753年)两淮盐政总管六库事务郎中普福向朝廷进贡的扬州烟花鞭炮就有:“径过七尺大烟(花)盒十架,百果呈祥十座,金丝菊四十盒,小鞭炮四十盒,小起火四十盒,大小起火二千个,七寸夜景小盒二百个,大小炮竹二万个,大小纸花筒二千个。”民国二十三年的《宝应县志》还记载,慈禧太后过60岁生日时,扬州宝应射阳镇的花炮作坊专门制作了“龙凤花炮”入贡京都,还获得了慈禧赏赐的“龙凤旗”。清末黄鼎铭的《望江南百调》中有一首词即赞誉了当时的扬州花炮:

扬州好,烟景颇堪娱。万点蜂中呈彩凤,九条龙后放飞鱼,金弹响连珠。

如今的扬州人春节期间仍然盛行放花炮,当然不会是为了驱鬼,而是借爆竹的轰响,表达祈求祥瑞的心愿。尤其是大年初一的“开门爆杖”,放三枚叫“连中三元”;放四枚叫“福、禄、寿、喜”、“事事如意”;放五枚,叫“五福临门”;放六枚叫“六六大顺”;放一串百枚的小鞭叫做“百子鞭”;让炸碎的爆杖纸屑盖满门前叫做“金玉盈门”、“满堂红”,等等,也可以这么说,随你怎么放,各种放法,都会有吉祥的解释,都会让人们喜气洋洋。

如今的花炮比旧时精彩多了。在爆杖、烟花两大种类中,爆杖又分小鞭、单响、天地响三种。特别是那小鞭,早年都是一些“小籽鞭”,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有了“电光鞭”,接着又有了五彩的“福寿鞭”、“花皮鞭”、“粗籽鞭”、“大地红”、“震天炮”等。那烟花,也从早先孩童在地面玩耍的“地老鼠”、“九条龙”等,发展出了空中观赏的“礼花弹”。春节的夜晚,扬州天空的确是“火树银花不夜天”,东面的“喷花”未落,西面的“吐珠”已绽。刚刚还是“秋菊初放”,满天黄灿,转眼又是“朝霞飞升”,红光一片。从除夕之夜到大年初一,扬州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嘭嘭啪啪的鞭炮声,全城的人们都沉浸在欢乐的声响和喜庆的光彩之中。

--新年走大局,大吉大利!

扬州人是十分看重拜年的,特别是家中的晚辈在春节期间一定要给长辈拜年,甚至有“不来拜年,不认往来”的俗规。有些往来不多的亲友,平常日子里并不讲究多少礼仪,但到了春节,一定要前去拜年,即使自己本人不能去,也要派儿孙作为代表。
著名文学家朱自清先生是扬州人,他的祖籍是绍兴,母亲姓周,与鲁迅同族。朱自清的外祖父周明甫是绍兴有名的刑名师爷,曾在清朝以功受勋。周、朱两姓门户相当,常有联姻,鲁迅的原配夫人朱安就是朱家的远亲。朱家定居扬州后,往来就不多了,但过年了,即使是远亲,也要赶去拜年。朱自清的弟弟朱国华在《难以忘怀的往事》中记叙了一则朱自清从扬州赶往绍兴,去鲁迅家中拜年的佚事:

20年代中期的一年冬天,自清大哥回扬州度寒假。除夕之夜,家里的上上下下忙着准备春联、蒸制年糕,好不热闹,直到敲过二更,我们兄弟才到母亲房中请安。娘有点倦了,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才缓缓地说:“老家已有几年没有音信了,新年里你俩能代我去绍兴看看吗?”我抢着回答:“娘,您怎么不早说,咱们明天一早就上舅舅家去,您放心吧。”“好吧,还有周先生处,也要一起去贺个年。”

……

大哥到绍兴探望舅舅、舅母以后,就去周府拜年。他在门口递上名帖,其家人接过,大声呼喊:“舅少爷来了,舅少爷来了!”并引他来到书房,见到了鲁迅先生。大哥向他请安并问了夫人好,……

扬州绍兴相隔甚远,但为了拜年,朱自清只好奉母亲之命,专程前往,并以晚辈之礼向鲁迅拜年。由此可见,扬州人是十分注重拜年之礼的。

扬州人拜年时还有许多讲究。初一清早,家中放了三通“开门爆仗”后,就有亲友上门了,见面时总是互致祝福,“恭贺新禧”、“万事如意”、“健康长寿”,一连串的话语,洋溢着亲情和友情。亲友进门后,主人照例都要端上一只“桌盒”。这只“桌盒”是圆圆的小木盒,漆得红通通的,上乘的还可能是一件精美的扬州漆器。桌盒里放着家中最可口的各种果品茶食,其中必不可少的是桔子。为什么呢?老人说,用桔子敬客,象征着吉祥如意、大吉大利。扬州方言里“桔”和“吉”发音相近,人们借此向来客表示祝福。你如若到一个老扬州的人家去拜年,主人一定会给你递上一只红通通的桔子,口中还会说道:“尝一尝,新年走大局(桔),大吉大利!”

--薰风到处总生财

历史上的扬州是一座热闹繁华的商业城市。早在唐代,扬州就以繁盛著名,史称“扬一益二”。清代康乾年间,扬州更是富甲一方,当时全球有十座特大城市,中国有六座,扬州位列第三。

清代扬州是淮盐集散地,众多的盐商聚居在扬州,使得扬州的商业气氛十分浓厚。人们总是盼望财富越多越好,新年伊始之际,自然祈盼在新的一年里能够财运亨通,财源滚滚。于是,除夕之夜有的人家会把大门用红纸条封上,谓之“封财门”。大年初一早上,家中的大门别人不能开,一定要等一家之主开,因为新年里首次开大门,又谓之“开财门”。清人厉惕斋在《真州竹枝词》中写有一首“开财门”,词云:

人家多住在春台,迎著祥曦户户开。
想见虞庭民阜久,薰风到处总生财。

这仅是正月初一开财门。到了正月初五,俗传这一天是路头神的生日,路头神是江南一带信奉的财神,照例又有一番祭祀迎接。顾禄《清嘉录》卷一云:

五日,为路头神诞辰。金锣爆竹,牲醴毕陈,以争先为利市。必早起迎之,谓之接路头。

因为要“争先为利市”,所以商家总是要争着第一个接到财神,有的不是“早起迎之”,而是深夜里就抢先放鞭炮,以示接到了财神,故后人把“接财神”发展为“抢财神”。接财神的风俗,起初是商家的行业习俗,后来又为其他市民和农村百姓所效仿,到了今日,此俗仍存,许多商家和住户,在正月初五清晨依然要放上一通爆竹,以示迎接。开门营业后的店堂里也总会看到:“开张大吉”、“黄金万两”、“招财进宝”等吉利语。

那么,路头神究竟是怎样一位神灵呢?这种信仰在人们的观念中又是发展而来的呢?

路头神,又叫“五路财神”、“路头财神”。路头神是民间俗信中诸多财神爷中的一员,其身份和由来有多种解释。有一种说法流传较广,认为“路头神”是主管行旅的神,又叫做“行神”。“行神”早在先秦时期就己列入国家祭祀仪典。孔颖达疏《礼记?祭法》中就提到祭祀“行神”。后世,人们认为路通向四面八方,处处有神灵,想象东、南、西、北、中五个方向都有路神,路神又叫成了“五路神”。扬州一直是个商业城市,位于水陆交通的要道上,要发财,就要有货物运输、人员往来。而货物和人员是靠道路来交通的,因此扬州人的俗信中,就认为路神既主商旅,又主财运。行神便由此衍化成了路神,路神又衍化成了财神。正月“初五”是新年的第一个“五”,与“五路”财神的“五”在数字上吻合,人们便附会出这一天是“五路财神”的生日,纷纷争抢迎接。这一俗信在今天来看,是有荒诞之处,但也有某些合理的成份,我们不是常说的“要想富、先修路”吗,可见“路”与“财”确有特殊的因果联系。

旧时,扬州人的心目中财神有好几位,除了这位“路头神”和商家供奉的财神赵公元帅外,富有扬州地方特点的财神是位于黄金坝的邗沟大王庙里的财神。邗沟大王庙里供奉的财神是两位吴王,一位是吴王刘濞,另一位是吴王夫差,由于二位吴王对扬州建城作过重要的贡献,所以人们把他们当做财神祭祀。成书于本世纪三十年的《扬州览胜录》卷四云:“邗沟大王庙俗称邗沟财神庙,在便益门北官河旁,中为吴王夫差像,配以汉吴王濞。……至乾隆间,则有借元宝之风,香火不绝,谓之财神胜会。至今仍相沿成习,于正月五日烧香时,爆竹声喧,箫鼓竟夜,沿途士女往来,车如流水,有借元宝者,有还元宝者,人持纸钞,络绎于途,可谓新年胜景。”

人们祖祖辈辈都在正月初五迎接财神,效用又是如何呢?李涵秋在他的以扬州的人和事为背景素材的长篇小说《广陵潮》中,描述了主人公云麟正月初五接财神的情景,可以作为最好的解答:

这一日黎明,那外面爆竹声煮粥也似地响。比元旦那一天还利害。……

云麟衣冠齐楚。堂上设香案,放了五个酒杯儿、五个茶杯儿。一方五十三两猪肉,用盘子盛着,也把来放在桌上。香烛辉煌。恭恭敬敬磕了来,又替母亲秦氏贺节。秦氏笑道:“多谢你相公。今年名利双辉,财源辐辏。”

云麟敬过了神,随意闲话,笑道:“娘呀,看世上敬财神的人也不少,怎么有钱的还是有钱,穷的还是穷?可想这财神也没有什么公道。如我们家里,哪一年不敬财神?谁知敬来敬去,今日桌上放供的还是五十三两一块猪肉,并不曾敬出一块五十三两的元宝来。”……

李涵秋借作品中主人翁云麟的调侃话语,道出了扬州人既盲从于世俗,又不满于世俗的一种矛盾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