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寒食天 唐代著名诗人姚合著有《扬州春词》三首。其中一首云： 广陵寒食天，无雾又无烟。 姚合的这首诗道出了扬州的一个古老的风俗事象：寒食节。 寒食节是在清明的前一天，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期晋文公流亡时的从臣介子推。晋文公重耳归国登基后，提拔奖赏了一批和他一起度过流亡生涯的随从，介之推耻于要求奖掖，晋文公也把他忘了，即史书上所说的“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后来介子推隐居深山，晋文公派人去邀请他。派去的人在山中找不到他，便放火烧山，以为介子推会逃出来，谁知介子推竟拒不出山，“抱木而死”。介子推为人品行高尚，人们为了纪念他，以后每年的这一天，家家户户概不生火做饭，只吃干粮，谓之“寒食”。 此俗在隋唐年间十分盛行，因为没有炊烟，天空清明，故姚合在诗中指出“广陵寒食天，无雾又无烟”。直到当今，“寒食”的习俗还有遗存，扬州人喜食的茶馓、金刚脐、熟藕、青团等，据说在古代都排在“寒食”食品之列。 姚合这首诗的后两句“莫唤游人住，游人困未眠”，还道出了这个季节里扬州的另一个民俗，这就是春日踏青。 古代，农历三月三日又叫“上巳”日，民众在这一天要出游水滨，沐于水上，借以除灾去邪，古俗称之为：“祓禊”。此俗早在汉代就己形成，《续汉书?礼仪志》记载：“三月上巳，官民皆洁于东流水上，自洗濯，祓除宿垢，为大洁。”到了晋代，“祓禊”之俗己成为一项人们喜好的春游行乐活动。如东晋时的王羲之与谢安等人，于永和九年三月三日，在会稽山阴的兰亭，曲水流觞，饮酒赋诗，王羲之即兴写下传之千古的书法名篇《兰亭集序》。 扬州的阳春三月，正值莺飞草长，景色佳丽，春游行乐的习俗更为盛行。古代诗文中曾多处描述了扬州的这一习俗，如唐代诗人韦应物的“广陵三月花正开，花里逢君醉一回”。五代诗人李中的“广陵寒食夜，豪贵足佳期。……明日踏青兴，输他轻薄儿”等。清代孔尚任在《红桥修禊序》中，有一段文字专门描写了扬州人三月三日在瘦西湖畔的红桥水边，踏青祓禊的场景： 康熙戊辰春，扬州多雪雨，游人罕出。至三月三日，天始明媚，士女祓禊者，咸泛舟红桥，桥下之水若不胜载焉。予时赴诸君之招，往来逐队，看两陌之芳草桃柳，新鲜弄色，禽鱼蜂蝶，亦有畅遂自得之意，乃知天气之晴雨，百物之舒郁系焉。…… 孔尚任形容扬州人在红桥泛舟春游，是“咸泛舟红桥，桥下之水若不胜载焉”，可见当时扬州人春日踏青的人数之多，风俗之盛。 此俗今日仍然盛行，不过，如今的扬州人春日踏青并不限于三月三日，整个“暖日凝花柳，春风散管弦”的烟花三月都是扬州人郊游踏青的大好季节。近年来，扬州在烟花三月期间举办的“琼花艺术节”和“烟花三月旅游节”，从民间风俗的角度来看，实质上就是春日踏青这一古俗在现代社会里的发展和衍变。 孔尚任曾长期寓居扬州，对扬州的风俗民情十分熟悉，他在扬州还撰写了《清明红桥竹枝词》（《孔尚任诗文集》第一集卷三），这组竹枝词共二十首，比较详细地描绘了清明时节扬州北郊红桥一带的所见所闻。其中提到扬州人清明扫墓的有两首，其一为： 纸灰乱舞荒冈草，遮断红桥柳树烟。 其二为： 桥西桥北冢为邻，祭扫何曾泪掩巾。 清明扫墓的习俗全国各地都有，历史也很悠久。古代人也有祭墓一俗，《礼记》中规定，没有赶上出殡的，就到死者墓地行礼，以表歉意。同时又云，亲人离开家乡，或从外地归来，都应到祖墓上去辞行，或是告归。这些礼俗都叫做“祭墓”。因为辞行和告归都是正常的礼节，用不着伤心痛哭，因而清明时节前往墓地“哭墓”的，是很少见的。但是后人为什么要在清明时节去扫墓呢？原来在上古时凡士大夫阶层都有家庙，他们祭祀祖宗都是在家庙里。后来无庙的阶层兴盛起来，他们也要祭祀祖先，但他们没有家庙，于是就直接到墓地，在墓地祭祀祖先。由此，日常到墓地上的辞行和告归便与清明时节的祭祀结合起来了，从而形成了流传至今的清明扫墓。再之，扬州处于江淮之间，清明时节已是桃红柳绿，田野里的菜花黄灿如云。扬州的墓地多在西北郊，这一带又是扬州的风景胜地，诱人的景色使人们在祭拜祖先的同时，顺便郊游行乐，这就把古老的礼俗和现世的生活，巧妙地结合起来。 扬州人祭扫祖墓不外乎有这样几项事宜：上供祀祭；焚化纸钱；行礼致哀；芟除荒草；培土上坟； 更换坟帽（ 新挖圆锥形土块置于墓顶）；绕墓辞行等。 祭墓是怀念先人，寄托哀思，祭扫时人们悲哀恭敬、庄严肃穆。但离开了墓地，人们便心情舒畅、尽情游玩。“走马放鹰”、“斗鸡蹴鞠”、“童稚纸鸢”成了扬州人郊游踏青的娱玩项目。此种风习在明清时期尤为盛行，清代张岱在他的《陶庵梦忆》中以“扬州清明”为题，专为撰写了一个章节，描述了当时扬州清明郊游的盛况： 扬州清明，城中男女毕出，家家展墓。虽家有数墓，日必展之。故轻车骏马，箫鼓画船，转摺再三，不辞往复。监门小户，亦必携肴核纸钱，走至墓所，祭毕，席地饮胙。 自钞关、南门、古渡桥、天宁寺、平山堂一带，靓妆藻野，炫服缛川。随有货郎，路傍摆设骨董、古玩并小儿器具。…… 是日，四方流寓及徽商西贾、曲中名妓、一切好事之徒，无不咸集。长塘丰草，走马放鹰；高阜平冈，斗鸡蹴鞠；茂林清樾，擘阮弹筝；浪子相扑，童稚纸鸢；老僧因果，瞽者说书。立者林林，蹲者蛰蛰。日暮霞生，车马纷沓。宦门淑秀，车幕尽开，婢媵倦归，山花斜插，臻臻簇簇，夺门而入。 余所见者，惟西湖春，秦淮夏，虎邱秋，差足比拟。然彼皆团簇一块，如画家横披，此独鱼贯雁比，舒长且三十里焉，则画家之手卷矣。南宋张择端作《清明上河图》，追摹汴京景物，有西方美人之思，而余目盱盱，能无梦想！ 张岱的这段描述，自扬州城的南端始，沿路逶迤向北，直到扬州北郊的平山堂，这一线正是扬州踏青郊游的好去处，张岱采用了全景式的描绘：“长塘丰草，走马放鹰；高阜平冈，斗鸡蹴鞠；茂林清樾，擘阮弹筝；浪子相扑，童稚纸鸢；老僧因果，瞽者说书。立者林林，蹲者蛰蛰。”非常传神地展示了扬州清明时节的特有风情，并将“鱼贯雁比，舒长且三十里”的长长画卷比作南宋时的《清明上河图》，连杭州的“西湖春”，南京的“秦淮夏”，苏州的“虎邱秋”也“差足比拟”，可见扬州的民俗风情具有多么迷人的魅力。 在同一地区里，由于自古就有的城乡差别，城市和乡村的习俗也有很大的差异。前面所说的清明祭祖和踏青郊游，是指扬州城市里的风习，而扬州附近的广大乡村，那里的民众则是用另一种理念和方式，度过他们自己的清明节。其中扬州里下河水乡的一种与他处迥然不同的风俗，格外引人注目，这就是遐迩闻名的“清明船会”。 “清明船会”又叫“清明胜会”、“会船集”，是以里下河水乡船民为主的清明祭祀、娱乐活动。此项活动遍及里下河水乡的三、四个县（市），高邮、兴化、姜堰以及盐城地区的东台，都有“清明船会”，影响很大，其中又以溱潼的船会最享盛名。 传说在南宋绍兴年间，山东有一批义民跟随着岳家军转战南北。岳飞在里下河地区与金兵摆下了战场，一场恶战后，大部分义民由于不适应水网地区作战，在且战且退中相继阵亡了。当地的民众就在水乡的一些荒岛上安葬了这些义士，并于每年清明节的第二天，相约乘船前往这些荒岛祭祀“孤坟野鬼”，这就形成了“清明船会”。又传，到了元末，农民起义领袖张士诚暗中约人，以“祭祀孤魂”为名在荒岛上聚会，商讨起义大计。张士诚起义失败后，荒岛又成了祭奠张士诚义军的场所。再传，明代中叶，倭寇入侵里下河，水乡村民组织船队与倭寇作战，每船数十人，行船如飞箭，船篙当刀枪，使倭寇心惊胆颤，仓皇逃离。 类似于其他的民间“出会”，清明船会也有“会头”，“会头”是各条会船的组织者和操办人。费用则由参加者平均分摊，共同出“份子”，据说只要出了“份子”都可以福星高照，大吉大利。以往“会头”多为个人，如今各村都有行政领导人参与，村领导自然成了“会头”。 清明节的前半个月，会头在自家门前竖立一根撑船用的竹篙，竹篙顶端插着青苗和镶着牙边的三角旗，青苗是预祝今年五谷丰登，三角旗上则写有村名或家族的堂名。从此日起，会头便率领大家进行紧张的“会船”装饰和水手训练。 清明第二天的凌晨，各村的会船便结队出发了。他们将祭祀用的“供船”行驶到各岛举行祭祀“孤坟野鬼”的仪式，先用猪头、公鸡、鲤鱼（俗称“猪头三牲”、“六只眼”）上供；再燃起香烛，磕头祷告；最后再将成箩筐的米饭撒在荒冢旁，以示祭奠。 天亮了，各村会船就鱼贯而行地集中到水面宽阔的河面，进行会船竞渡。参加竞渡的船只除“供船”外，还有“花船”、“篙子船”和“划子船”。“篙子船”多为青壮年的男子汉，他们身着一色的青衣青裤、绣花暖腰，在船上“扬锣手”的指挥下，手持长长的船篙，以锣声为律，动作一致，奋勇争先。“划子船”多为老人和妇女，也是一色的富有水乡特色的装束，白衣蓝裤花头巾，只是船体较小，人人都用木桨，在激烈的竞渡场景中显得小巧、灵活、轻快。最惹人注目的是那“花船”，“花船”不参加竞渡，但制作起来最费钱财和时日，人们为了装饰一条花船往往要集中全村最好的能工巧匠。花船有的扎成龙形，有的搭建上楼阁，有的不仅张灯结彩，还利用现代的声光电技术，使花船流光溢彩。再加上船头还有各种传统戏剧和乡土小调在歌舞演唱，使得每一条花船都是形态各异、精彩纷呈。里下河水乡的清明船会一度被视为封建迷信而中断，八十年代以来，受到当地政府的重视，成为一项独具水乡民俗风情魅力的旅游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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