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水嬉 与孔尚任时有往来的清代名士王仲儒，在他所著的《西斋集》中撰写了一组扬州“端午竹枝词”，其首句云： 扬州也有曲江头，皓齿朱唇日日游。 又有一首云： 飞云飞鸟扬风旗，端午从来竞水嬉。 这组竹枝词中另外还有几首，都采用了白描艺术手法，全景式地描绘了扬州东关城门外古运河上和扬州城北黄金坝水域中的龙舟竞渡，那场面的热闹和壮阔，即使是我们今人来看，也是十分动人的。可惜的是经过几百年漫长岁月的销磨，使得我们今人对当时龙舟赛事的某些细节感到十分模糊，如“船梢倒挂小童儿”等，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技艺？又是如何吸引得人们“东舍西家忙不了”，“金鼓忽喧人尽望”呢？这些都给我们留下了探究的空间。 端午时节的龙舟赛事，在江南一带是很寻常的。关于端午赛龙舟的起因也有多种解释，有说是源于龙的图腾崇拜；也有说是源于对越王勾践的纪念；更多的说是源于祭祀屈原。但在扬州仪征的胥浦一带却有另一种说法，说是龙舟竞渡源于对吴国重臣伍子胥的纪念。 扬州之地，一度处于吴楚交界处，人称“吴头楚尾”。战国时，相传楚王听信谗言，杀害了太傅伍奢和伍奢的长子伍尚。伍奢次子伍子胥为报父兄之仇，毅然弃楚奔吴。楚王闻讯后立即派兵追赶，一直追到如今仪征胥浦的长江边。时值五月，江水滔滔，伍子胥正在走投无路，忽然有一叶渔舟从芦苇荡中划出，伍子胥急忙呼喊求救。老渔翁听到后却不慌不忙地唱起了渔歌，借助歌声告诉伍子胥先躲进芦苇丛中，待太阳下山后再来渡他过江。楚兵追到江边，不见伍子胥的踪影，只好撤兵离去。天黑了，老渔翁又唱起了渔歌，呼唤伍子胥赶快上船。老渔翁把伍子胥渡到江心，又让他饱餐饭食。伍子胥十分感动，解下自佩的七星宝剑相赠。老渔翁笑了笑说：楚王悬赏万担米谷，捕捉伍子胥，岂止这一把七星剑呢？当伍子胥上岸后，老渔翁竟投水自溺而亡，以示自己绝不告密。后人为纪念此事，就在江边建祠立祀，祠堂里，伍子胥居中，老渔翁立于上侧。人们还把伍子胥渡江处叫做“胥浦”，每年到了端午，人们便举行龙舟竞渡，纪念伍子胥和那位深明大义的老渔翁。明代蒋方有一首《子胥祠》云：“昔怜棠邑地，俎荐托城荫。霸气吴同尽，悲风楚自深。渡江飞遁日，解剑急酬心。渺渺芦中影，含凄并到今。”即咏此事。《扬州风土纪略》也云：“……相传伍员解剑渡江处，今则桥名胥浦。地以人重，而引济之渔父，得侠烈气慨，尤得士君子之风。事越数千载，莫不慕其仁智廉让而景仰不遑焉。” 这则传说解释了仪征龙舟竞渡的起源，在民俗史中，一直与“屈原说”并存，具有民俗学的研究价值。 也许由于有这动人的传说，仪征的龙舟竞渡便遐迩闻名，其竞渡时间之长，方式之奇也为他处所罕见。清代扬州仪征人厉惕斋在《真州竹枝词引》中记述： ……五月初一日，龙船下水，虽三两只，而其船荷花瓣底，比扬州平底快捷，且龙身长大倍之。游人坐小船，谓之游湖，小者曰“草上飞”，大者曰“双飞燕”，间有秦淮藤棚来，曰“南京骗”，其价独昂。游客掼鸭，人立龙首，争下捉之，曰“抢鸭”。或猪脬掷水中，曰“抢标”。意即古水嬉也。有采绳系短木于龙尾，七八岁小童，双丫髻，红衫绿裤，立短木上演其技，如童子拜观音、金鸡独立、倒挂鸟、鹞子翻身等名目，曰“吊梢”。观者骇然，演者宴若也。演罢，舟子招歌，自成一调，所谓水调歌头，其遗意欤。初五日端午，……午后人往天池看龙船，盐船各帮水手，扎纸龙头尾于脚划，酒后醺醺然，飞棹欢舞而来，曰“癞乌龙船”。必花红爆竹迎之，否则抢鸭、抢标，诸多为暴。此来彼往湖船，船中恐溅水，而岸上人见以为乐。 清代末年，扬州城里以南门钞关运河上的龙舟竞渡最为盛大。当时的富商大户把“赏钱××两”的赏票放在掏空的鸭蛋里，将鸭蛋壳仍到运河中，让划龙舟的水手下河“抢标”。鸭蛋壳在水面上随波逐流，沉浮不定。“抢标”的水手不准用手争抢，一定要用嘴将鸭蛋壳咬住，才算“得标”。那众多水手在河面上争抢的场面不亚于今日竞争激烈的体育比赛，每年都引得运河两岸挤满了观众。据扬州的老人回忆，有一年，钞关城外照老例又有一场龙舟夺标的比赛，可这场本应欢天喜地的赛事，最终却成了震惊全城的丧事。 那一年是1906年，当远远近近的龙舟聚拢到城南钞关河边准备“抢标”时，众多的观众挤上了停泊在河边的“锞船”。“锞船”是官府运送纳税“锞银”的专用船，这种官船常有扬州府和扬州盐运使衙门的官员搭乘，船体较大，有上下两层楼舱。但众多的观众拥到船上后，全都挤到了临近河心的一侧观看“抢标”，忽然间，船体失衡，顿时倾覆，二百余人落水伤亡。 倪澄瀛的《再续扬州竹枝词劫余稿》中记述：“钞关城外锞船回，正是龙舟打桨来。观众登船齐左顾，不防侧重遽遭灾。”词中所云的，就是1906年的伤亡事件。这一年是丙午年，扬州人又把这次事件称作“丙午龙舟案”。此案发生后，官府明令禁止端午时节举办龙舟赛事。遗憾的是，此令竟成定则，以至近百年来扬州城里再未有过盛大的端午龙舟竞渡。 前文“菖蒲香里看龙舟”，仅谈到扬州端午习俗中的“看龙舟”，而竹枝词中还有 “菖蒲香里”四个字，这四个字则涉及到了端午习俗中的另一个话题：“辟五毒”。 和江南各地一样，扬州人在端午时节也有“辟五毒”的做法。旧时，人们看到时近盛夏，蚊蝇百虫越来越多，极大地危害人体健康，便把五月看做“恶月”、“毒月”。如何避免蚊蝇百虫的侵害呢？人们便采来菖蒲和艾草，藉以“恶月禳疫”。人们用菖蒲根浸酒，喝这种草药酒据说能强身健体，这种酒也可以洒在墙角，说是能驱赶蛇虫。更多的人家是把菖蒲和艾草挂在门侧，或是把艾草晒干点燃，借助菖蒲的香气和艾草的熏烟，来净化住宅内外的空间。有的人家或是浴堂，还用菖蒲艾草煮成“香汤”，让人洗浴。看来菖蒲艾草的功用还是多方面的，时至今日，端午时节农人进城售卖菖蒲艾草，依然是一项很好的收益。 人们所说的“五毒”通常是指蜈蚣、壁虎、蝎子、蜘蛛和蛇。民间又俗信雄黄酒和老虎能够驱避五毒，便蘸上几滴雄黄酒在小儿的额头上写一个“王”字，还要让小儿戴上“虎帽”、背上“虎兜”、穿上“虎鞋”，手臂上还要缠上用五色丝线做成的“百索”，所有这些都是祈盼小儿能健壮如虎。乡村里的民风更为浓郁，许多妇女都有自己的特殊打扮，有的喜爱在发髻上簪上一片绿绿的艾草叶，有的喜欢在鬓角上插上一朵红红的石榴花，有的用荞麦叶编成奇妙的虎头花，还有的用绒花编出精美的虎头纹，乡村的五月，是如此地花花绿绿，如此地生机勃勃。 这些端午时节的特殊妆饰，扬州民众统称为“端午景”。清代费轩在《梦香词》中云：“扬州好，重五忆儿家。钗上绿摇荞麦虎，臂间红纵绿绒蛇。符胜一些些。”清代韦柏森在描写高邮东乡的《菱川竹枝词》中也云：“金炉一瓣降香焚，和以雄黄酒半醺。绝好梳妆端午景，虎花斜插女儿云。”“端午景”一词，应该说概括得十分贴切，再加上端午时节扬州一带裹粽子、吃“十二红”，送“绿豆糕”等礼俗，的确构成了扬州特有的热热闹闹的民俗风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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