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 灶
-- 十七十八,越扫越发
腊八一过,扬州一带就有准备过新年的景象了。
扬州有句俗话叫:“有钱没钱,干干净净过年。”可见扬州人迎接新年,并不在于多么富有,年货如何丰盛,第一件事是要洗衣扫尘,清洁卫生。扬州人家新年前的清洁卫生多数在送灶前的腊月十七、十八前后进行,故民众中有“十七十八,越扫越发”之谚。“发”者,通常的解释是“发财也”。
扬州人家把新年前的清洁卫生叫做“掸尘”、“扫尘”,掸尘是把鸡毛掸或扫帚绑扎在长竹竿上,掸去房梁等高处的灰尘,扫尘则是扫除地面及床底桌肚下的积尘。有的人家连箱笼柜橱都要翻身打扫,门上橱柜上的铜锁铁扣等也擦得锃锃亮,家室内外都焕然一新。如今,这些都是依旧住在传统民居里的人家忙碌的,住进新楼房的百姓则轻松多了,现代公寓楼里的人家,一年到头都是干干净净的。
扬州人家的岁末掸尘常常是从厨房开始,而厨房里又往往更注重打扫灶台。这固然是灶台上要烹调饭菜,格外要注意卫生,但据说旧时有的人家还有另一层特殊的用意。清末沈云的《盛湖竹枝词》有一段注述,点明了这层特殊的用意:“相传灶神画尘记善恶,将诉天帝,故送灶前先掸去,以灭其迹。”此说能否成立,大为可疑。掸尘能够灭除恶迹,果真能有这种功能,那灶神也不成其为神灵了,那还要祭祀他吗?
其实,掸尘是为了“先灭其迹”的用意,是古代除秽禳灾巫术心理的一种折射。在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之际,将灾晦之气在岁末彻底祓除,人们不仅在具体的生活环境上焕然一新,在精神心理上也卸除积忧,这何尝不是一种深层次的“用意”呢!
由此来看“十七十八,越扫越发”的扬州民谚,还确实有些道理,这倒不在于是否能在来年发财,而在于调整了生活环境和生活心态,在爽洁舒展中生活的人,能不“发达”吗!
--官三民四与军三民四
过了腊月二十,扬州人家就要忙于送灶了。送灶的日期,是腊月二十几日呢?民间有一种说法,叫:“官三民四龟五鳖六”,另有一说是:“军三民四龟五鳖六”。意思大体差不多,所不同的是“官三”或是“军三”。
普通民众在腊月二十四日送灶是无疑的。至于“龟五鳖六”的说法,是要求正常人家一定要有送灶的礼俗,否则就是“龟”和“鳖”,当然,谁也不想要“龟”和“鳖”的丑名,所以谁也不会在二十五、六送灶,更不会有不送灶的了。
至于是“官三”还是“军三”,普通人家是不会计较的。但既然有两个说法,作为一种地方上的民俗事象,还是有必要弄清两种说法的由来。
“官三”比较好理解,是指做官的人家要在老百姓送灶的前一天即腊月二十三送灶,以示表率百姓。难理解的是“军三”,《扬州风土记略》里有一段话作了解释:“谢神送灶,视为岁残必要之事。谢神以一年平安,为神佑护,故祀之。……送灶有军三、民四之说:军籍二十三日,民籍二十四日。”由此可知“军”是指“军籍”。“军籍”旧时是指种“军田”的农民,他们的户籍被列为“军籍”。
旧时,扬州西山就有许多“军田”,一些无田地的佃农,要么是租地主的“民田”,要么就是租官府的“军田”。《扬州西山小志》载:“顶首多金凑不全,凭谁借贷苦熬煎。何如讨得军田种,略费些须盒担钱。”那些佃农向地主讨租田地,先要预付押金,辞租时再归还,这笔押金就叫“顶首银”。地主索要“顶首银”往往太多,佃农难以承受,无可奈何之下,佃农只好向官府讨租“军田”。讨租“军田”不要押金,但要送礼,名叫“讨田礼”,又叫“盒担钱”。但租种了“军田”就要列入“军籍”,如有战事,就要服从官府的调遣。民众认为,入了“军籍”似乎就同“官员”一样成了皇家的人,连送灶也要同官员相仿佛,于是“官三民四”与“军三民四”就成了民俗事象中不是异文的异文。
--神力保平安
民间有一副通用对联,叫:“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这句话就源于送灶一俗。许多扬州人家把这副对联贴在灶台上,在农村的大锅灶上,时常可见。送灶一俗,汉族地区都有,只不过扬州人对灶王爷格外奉承,敬奉尤加。
每家每户都有炉灶,在民间信仰中,有灶就有灶神。这灶神是玉帝派驻到各家各户的,负责监察这户人家的德行和功过。每年岁末,灶神就要上天,向玉帝汇报这户人家一年来的情况。有德行有善举的,玉帝将降福赐财,有过失有罪恶的,玉帝要减寿损命。为了使他上天时多说好话,不说坏事,人们就在为灶神饯行之际,想出种种办法来取媚他。如何取媚呢?范成大的一篇《祭灶词》值得一读:
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
云车风马小留连,家有杯盘丰典祀。
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粉饵团。
男儿酌献女儿避,酹酒烧钱灶君喜。
婢子斗争君莫闻,猫犬触秽君莫嗔,
送君醉饱登天门。杓长杓短勿复云,
乞取利市归来分。
扬州人也给灶神供奉酒食,《望江南百调》即云:“扬州好,祀灶肃衣冠。清酒黄羊忱款款,云车风马夜漫漫。神力保平安。”
除供奉“清酒黄羊”外,有的人家对灶神格外奉承,他们把灶神当作官老爷,官老爷出门不是要骑马坐轿子吗?那就在供品中把灶神坐的轿子和神马逐一备好。不过,轿子是纸扎的,放一双竹筷,权当轿杠。神马上天,路途遥远,要有马料,于是再放上一把豆子和几根寸把长的稻草。看上去一应俱全,虔敬无此。实际上简陋之至,尽是糊弄。
糊弄灶神的事儿还不止于此。扬州人家为了让灶神上天时多说好话,还想出用酒糟和黏牙糖来对付他的办法。一碗酒糟是想让灶神吃得烂醉,一醉便不知所言。黏牙糖的作用更大,一是想粘住灶神的嘴,使他无法开口说话。二是万一粘不住嘴,也让他吃得嘴甜、心甜、话也甜。这黏牙糖又叫“灶糖”,是特制的,今人见过的不多,《皮五辣子》中有一段描写:
腊月二十三,皮五辣子上街。见北街上有个十来岁的小孩子,托着一个竹匾,喊卖灶糖。这一带有个乡风,腊月二十四晚上,家家户户敬灶神,求灶神上天言好事。敬灶神要请灶神吃糖,他的嘴才甜蜜哩。灶糖有三等:头等的用料糖制作,做成十三层宝塔,有几寸高,上面贴满了金花,像座金宝塔;二等的九层,贴的红花绿花,也有少数金花;三等的五层,只贴红绿花。财主送灶买头等货,中等户家买二等品,穷人送灶玩三等的。
用灶糖就能站着灶神的牙,使他开不了口,即使开口也只能“言好事”,这玉帝的监察御史岂不成了昏官吗?所以《真州竹枝词》云:
黏牙糊口太荒唐,怕把私衷奏上苍。
我有闲情都说得,馂中底事用饴糖?
送灶的供品除了灶马(灶神的神像,木刻纸印)、灶糖、香烛、纸轿、草料外,还要有一碗灶饭,灶饭是糯米饭,盛满堆成馒头状,上粘花生、白果、莲子、栗子、枣子,叫“五子登科”。这灶饭后来就演变成“八宝饭”,成为今天扬州人喜爱的一种甜食。灶饭的顶端要放一只红桔,桔子上插一枝松柏枝,枝上再挂红绿纸钱,这一套灶饭上的装饰,扬州人谓之“灶饭花”。讲究的人家还要备一张灶疏。《广陵潮》第三十八回中有此记叙:
正说之间,淑仪也走得来,听见朱二小姐叫填灶疏,便跑过去,将灶疏查出,放在桌上。一张是送灶用的,一张是接灶用的。……
灶疏是什么样的?今人见过的也不多。旧时香烛店里到了腊月就可以买到,佛门也会送。灶疏是用黄元纸做的,有封有笺,疏封上常盖有寺院的朱砂大印,并印有“吉祥如意”等木刻文字。疏笺有两张,送灶和接灶各一,笺上部印有“一泗天下南瞻部洲大中国”字样,笺下方留有空白,让主人填上全家人的姓名。疏笺填好后投进疏封,再把疏封折成正方形,意为代表天地四方。灶疏在燃香祈祷后焚化,以示请灶神转呈玉帝,保佑全家老小平安。灶疏真的有这么神奇的作用吗?《真州竹枝词》中也有评说:
灶疏年年总一般,凭教片纸保平安。
通篇袭旧无新句,只恐神灵也厌看。
可见,旧时的扬州有识之土也知晓这是毫无意义的。
民间又有“男不拜月,女不送灶”一说,故送灶仪式多为当家的男人为之。人们送灶的本义已带有几分糊弄,仪式便成了形式。如若形式再简陋些,则于糊弄之中又添上些许嘲讽。扬州评话中的皮五辣子就是这样,《皮五辣子》第二十一回中有一段描写,可使我们看到送灶时是怎样的一种糊弄和嘲讽:
……孙孝姑也催促皮五辣子:“老五呀,不早啦,请你送灶吧!”“好的,奶奶,我请你把香炉、烛台、灶糖、灶饭端到锅腔子(注:一种烧柴草的简易炉灶。)面前,我就敬锅腔子。”“怎么敬锅腔子?”“我家灶老爷在哪块?敬神要有神哩,三条腿的桌子靠着烂泥墙。依我之见敬锅腔子,灶乃一家之主,没有锅腔,饭就吃不起来。锅腔子就当灶老爷,我们就敬它。”“好啊。”
孙孝姑只好顺着他的意思,把香炉、烛台、香烛、灶糖、灶饭、油灯、爆竹都放到锅腔子面前;又把拜垫拿过来,“老五呀,你敬香吧。”“奶奶,你身子不干净,坐在床边上不要跑来跑去的,我来送灶,要跟灶老爷说几句。”“敬菩萨不作兴说话。”“哪个说不作兴说话的,我就要跟菩萨谈谈。”
皮五辣子点烛焚香,往拜垫上一跪,对着锅腔子磕头。头磕过了,跪在拜垫上,对着锅腔子说话:“菩萨呀,弟子皮凤山今日送灶,灶糖灶饭,管你吃饱。吃得好要说得好,此一番你老上天见到玉帝,多说说我的好话。三十晚上我大香大烛接你家来,你我还在一起混混。你上天言好事,下界才能保平安。你如说我的坏话,三十晚上就不许你进门,请你另投门户,跟你不遇了。菩萨,拜托你,我讹人的话在玉帝面前千万不能说,我多磕你几个头。”磕过头,他起来放爆竹,……
如今,扬州人依然有送灶一俗,不过仪式更为简单,多数人家还保留有煮糯米饭的习俗。那些酒糟、灶糖、灶疏等荒唐之举早已不见了,这是社会习俗的进步,也是人们观念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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