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凭吉语兆端倪 腊月二十四送灶以后，扬州人家都忙着准备过年了。家家户户办年礼、买年货、蒸包子，热热闹闹，喜气洋洋。在置办的年货里，有一类物品必不可少，这就是春联、年画和欢乐等各种新年门饰。 门饰中最重要的，是大门上的对联。扬州城里的人家在大年三十到来之前，别的门饰可以不要，但一定要贴上一副红彤彤、喜洋洋的对联。有的人家不仅大门贴，后门、房门、厨房门，都要贴。有的在门扇上贴，连门框也要贴。还有的庄户人家连猪圈、牛栏、拖拉机上、船舱内外都要贴，贴得琳琅满目，喜庆热烈。有的农村人家还在堂屋里贴有竖条，上书：“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鸦鸣鹊噪妇语童言一概无忌”等字样，以取吉兆。近年来，扬州人家还喜贴“福”字，而且这个“福”字要倒着贴，取意为“福到了”。 新年里贴在大门上的对联又叫春联，新年贴春联的习俗早在五代时就有。后蜀君主孟昶，在除夕之夜亲自写了桃符，置于寝门两边，上书：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据说，这是流传下来的第一副春联。不过，民众中盛行贴春联，那是与朱元璋有关。相传朱元璋定都南京后，很为得意，到了除夕，他下令城中家家户户都要在大门上张贴春联，以示全民欢庆。帝王下了令，百姓谁敢不听，虽说那时老百姓还有在大门上挂桃符的习俗，桃符是民间俗信中可以驱妖镇鬼的，仅能禳灾，不能祝吉。能在桃符上书写祝吉的词语，那可是两全齐美了，所以春联很快就在民众中普及开来，成为中华民族欢庆春节时不可缺少的节日民俗。 扬州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有着深厚的文化传统，过年写春联自然又有这座城市自己的特色。扬州人家的春联不仅讲究喜庆吉祥，还要讲究书法精美、内容贴切。常有一些书法和楹联爱好者，在新年之际，穿街走巷，专为欣赏各家各户大门上的春联，这大概是扬州人在新春期间特有的一件赏心乐事。 春联的内容，有一些是通用的，扬州有，外地也会有。比如：“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等。过去的历书上都有刊载，供人抄录。但扬州人家特别是城区里有文化素养的人家，常常喜好自撰，以求独特。如若自己书法水平欠佳，便会另请高明，请善书者代笔。《真州竹枝词》中以“书春联”为题，描述了请他人代书春联的情景： 一幅红笺手自携，好凭吉语兆端倪。 扬州还有许多人家常常在大门上贴自家专有的门联，每年如此，从不更换。贴这类专有门联的多数为大户，或是世家，从门联上一看，就可知这户人家的家世或是祖上的功绩。例如： 某朱姓人家，其门联是：“鹅湖讲学，鹿洞传经”。这一看便知，他家是以宋代大理学家朱熹的事迹为自豪。 另一位王姓人家用“三槐世泽，两晋家声”作门联，上联是借用了宋代宰相王旦手植三槐的典故，下联则是道出了晋代王导率众渡江，使得晋王朝得以中兴的故事。 有张姓人家，门联上书写：“清河世泽，百忍家声”。清河是张姓的郡望。张氏的某位祖先以忍治家，上下和睦，五世同堂，遐迩闻名，人称“张百忍”，其后代便以“百忍”为堂名。 晋代人谢安曾坐镇广陵（今扬州），指挥侄儿谢玄领兵北伐，取得了历史上著名的淝水战役的胜利。谢安又在广陵城东北部的邵伯筑堤拦水，既根除水患，又引水灌溉，使得高处无旱，低处无涝，上下两利，万民称颂。人民感念他的恩德，便在邵伯为他建了一座甘棠庙，秉香祭祀。至今，邵伯镇上的这座甘棠庙还在。后世的扬州谢氏家族便每年都在春联上自豪地书写：“功成淝水，荫芾甘棠”。 扬州有位受人尊敬的汤杰老先生，对此事专门做过探讨和研究，曾撰有专文发表在《扬州文学》杂志上，有兴趣者不妨详细一读。 扬州邗江人池雨扬撰有《自娱草堂诗草》，其中有一组“湖乡新岁竹枝词”，首句便是： 春联词句语多祥，欢乐高标三五张。 词中除了 “春联”，还提到“欢乐”。所谓“欢乐”，只是一种祥瑞的叫法，扬州人更多的叫做“挂络”、“挂乐”、“挂笺”、“喜钱”、“门吊子”、“报春条”等。“欢乐”与春联并提，可见“欢乐”在新年之际扬州人家的门饰中，也是很重要的。大年三十晚上贴“欢乐”至今仍是扬州人家乐意为之的新年习俗，特别是在扬州各县市的乡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喜贴“欢乐”。 “欢乐”是用红纸剪刻而成，长方形，长约尺许，宽约五、六寸，悬贴在大门、后门或是房门的门楣上方。因是贴在门楣的边沿，下方垂挂，故又叫“挂乐”、“门吊子”。“挂乐”也是一种民间剪纸艺术，纸张缕空，形为网络，故又称为“挂络”。“欢乐”一般为一套，五张居多，偶有七张。张张“欢乐”垂挂在门楣，人从门中走过，微风吹拂，“欢乐”摇曳，的确是“极目嫣然成一色，入门道喜尽洋洋。” “欢乐”上的图案多种多样，因是民间剪纸艺人的创作，图案的乡土气息也十分浓郁。有：双喜、万年青、龙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福禄寿三星、丹凤朝阳等。除图案外，“欢乐”的上方还刻有喜庆的文字：万事如意、大地皆春、人寿年丰、龙凤呈祥、黄金万两、福如东海、前程似锦等。大凡人们能够想到的喜庆话语和吉祥图案，民间的剪纸艺人都能用他们的刀剪表现出来，令你赏心悦目。 “欢乐”是扬州民间剪纸艺人用刀剪在成叠的红纸上镌刻而成，一次能刻出十多张。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剪纸艺人，在新年到来之前，能剪刻出几十份，作为年礼分赠给亲朋好友，多余的还拿到集市上售卖。上乘的“欢乐”，刻工精细，图案华美，堪称是民间剪纸艺术的杰作，常令观看者赞叹不已。 过年挂“欢乐”，在扬州城里不多见了，但在扬州附近的乡村，至今还是很受人们的欢迎。为什么呢？乡村里有一则传说：姜子牙封神时，把自己的妻子封为“穷神”，姜子牙为了不让妻子去为害穷人，责令她“见破就让”。于是老百姓为了驱赶“穷神”，就把红纸剪破了挂在门楣上，让“穷神”望而却步。这剪破的红纸后来就发展成了今天的“欢乐”。这一传说，只是挂“欢乐”的民俗心理的一种解释，虽然说不上科学、合理，但也从一个特定的角度说明了城乡差别至今还未消除。 春联、欢乐都是扬州人在新年里喜爱张贴的门饰。除此之外，新年里的门饰还有门神、钟馗和年画等。这么多的装饰，集中在各家各户的门楣、门框和门扇上，可见，人们不仅仅把大门看成住房的出入口，还想赋予大门具有某些特殊的民俗功能。在民众的心理中，亲朋好友、财宝物品等喜事由大门进出，同时兵匪盗贼等灾祸也会破门而入，如果大门能够纳祥，也能够驱灾，那就两全齐美了。为了满足这些心愿，各种具有特殊含义的门饰，就应运而生了。 任何一种受民众欢迎的民俗事象，总有产生它的民众心理。当这种民众心理得到社会的普遍认同后，这一民俗事象就会像春天的江水一般，势不可挡地普涨。反之，则此种事象便会如秋天的落叶一样，逐步地销声匿迹。
除夕，扬州人又叫做“三十晚上”。这天是农历年的最后一天，也是扬州家家户户最忙碌的一天。旧时，扬州人家在这一天有许多事要做，《扬州风土记略》载： 迷信事，以除夕为多。除夕封财门，元旦始开，索债无叩户者，此其一。孩童食豌豆粥，取安稳之义，犹夏至食之，冀夏日之安全，此其二。长者赐少者压岁钱，此其三。盘盛杂果，名压岁果，置幼者枕旁，此其四。扫地由下而上，取“扫财而进”之意，此其五。爇炭而红之，聚于盆，置庭中，名“元宝火”，此其六。 其实，旧时扬州人家在三十晚上要做的事还不止这些，如祭祖宗、接灶神等。徐谦芳是择其要者而记之。 徐谦芳记载的第一件事是“除夕封财门”。所谓“封财门”，也就是在三十晚上守岁时，将家中前后门关上，在门缝上贴上剪有铜钱纹的红纸，有的人家还在大门内挂上一把芝麻秸，寓意新年开门的第一眼，就看见“节节高”。 此俗在外地未见记载，似乎只有扬州才有。在扬州的史料中，最早的记载见于清代，最初流行于富商大户，后来又被普通人家仿效，相习成俗后连贫穷人家也跟随为之。同治年间的女诗人言忠贞在所撰的《芜城竹枝词》中即云：“风俗残年一例从，裁红刻翠纸重重。贫家室早如悬罄，也要财门此夜封。”富裕人家腰缠万贯，担心家中的财运外泄，为保来年再发，封一封财门尚有情理可言，贫穷之家也盲目仿效，这就令人费解了。扬州评话《皮五辣子》在第二十七章中，就有一段皮五辣子和他隔壁的倪四家，两户都是“家贫如悬罄”，也要在三十晚上封财门的故事。故事诙谐逗趣，但读者（或是听众）却笑不起来，人们感受到的是盲从带来的辛酸。 黄鼎铭的《望江南百调》中有一首词云： 扬州好，元旦贺新年。亲友到门投赤柬，儿童压岁挂青钱，华服尽翩翩。 给小孩压岁钱的习俗现今仍然盛行，只是如今的压岁钱是新年里长辈赠给孩童的礼钱，没有其他民俗信仰上的含义。旧时却不是这样，在古代，“压岁”是“压祟”的谐音，其原意是禳灾驱邪。后来人们从中引申出祈祥祝吉的含义，把铜钱用彩线穿起来，编成龙形系在小孩的床脚，第二天大年初一再挂在小孩的身上，借助龙的形象为小儿求得祥瑞。“儿童压岁挂青钱，华服尽翩翩。”就是很形象的写照。 关于三十晚上扫地的讲究，现今很少有人这样做了，谁会相信用这种方法扫地就能“扫财而进”呢？不过，里下河一带的农村有另一种求财的方法，是在三十晚上装饰一棵摇钱树和一只聚宝盆。原江苏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马春阳在他的一篇散文《“摇钱树、聚宝盆”今昔谈》就记叙了这一习俗： ……在三十晚上，全家未吃守岁酒、团圆饭前，先用大龙盆装满锅头上的饭，饭上布满了红枣、黑枣和豆类，盆中插一枝松枝和柏枝，然后用花生和白果咬开了口，再夹在松柏枝上，还挂黄元纸、锡箔纸合做的钱串儿和元宝锭儿――这就是农民祈求的摇钱树和聚宝盆。装饰好后虔诚地供在神柜上。如果家人不小心，碰了柜，把那钱儿、宝儿滚到了地上，这就破俗了，便说全年倒霉，仍然穷困。不过，没有碰滚了许多年，也没有按愿望发到财。 马老的这段记叙十分细致，也极为有趣。他记叙的是民间风俗，反映的是民众心态。 除夕之夜，最重要的就是那顿“年夜饭”了。年夜饭又叫“团圆酒”、“合家欢”，是一年中最为丰盛的一餐。扬州人历来十分看重这顿饭，家中亲人，无论旅途如何困阻，也要千里迢迢赶回家，以求除夕之夜合家团圆。 有的人家在年夜饭前要祭祖，又叫“敬祖宗”。传说除夕夜天界众神和宗族祖先都要来临人间，人们要在庭院里燃香拜接，谓之“接神”。家中要设供案、挂祖宗“容像”、次第礼拜。祭祖后，才在欢声笑语中吃团圆饭。《真州竹枝词引》就有关于此事的记载：“迨夕，……家人请供影像，主人盛服，相率拜毕，排家宴，饮分岁酒。” 如今，许多旧俗已逐渐消失了，新俗又逐渐形成。观看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是最受欢迎的守岁娱乐方式。当正月初一零时的钟声敲响时，扬州的城区乡村，鞭炮齐鸣，礼花齐放，声震百里，光耀天地。人们在欢声笑语中迎来了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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