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 鸟

况周仪的《选巷丛谈》上载有严廷中的调寄望江南《扬州好》，其中一首云：

扬州好，午倦教场行。三尺布棚谈命理，四周洋镜觑春情。笼鸟赛新声。

词中提到的“教场”，在旧时如同上海的城隍庙和南京的夫子庙，是茶馆、酒肆、书场林立的地方。这儿各色人等麇集，所以词中有算命的，看西洋景的，还有的那些欣赏着“笼鸟赛新声”的遛鸟的。

无独有偶，清代的黄鼎铭在《望江南百调》中也有一词写到扬州教场里的遛鸟：

扬州好，溜雀校（教）场中。月样红叉鹦鹉架，水磨黄竹画眉笼。顾盼健儿雄。

由此看来，旧时的教场是玩雀鸟的好去处。为什么呢？原来扬州人玩雀鸟有早晚遛鸟的习惯，教场一带茶楼酒肆多，玩雀鸟的都喜爱提着鸟笼到茶馆里坐坐，一边品茗，一边逗鸟，以为闲暇之趣。另外，教场的东北角有一条小巷，巷子不长，但很有名，叫“雀笼巷”，旧时这条巷里有店铺专卖各式鸟笼，还有人善操为雀鸟捻舌的绝技，雀鸟经他抹捻数次，就能百鸣千啭，音韵动人。

如今的雀笼巷依旧，但教场的繁华已是隔日黄花，往日的“笼鸟赛新声”也已销声匿迹。

扬州喜爱养鸟的人却是越来越多了。他们多为离退休的老人，每天清晨，这些老人就从各条街巷走出，汇聚到星如棋布的各个公园和街心花园，一边打拳散步，一边像养花人“读花经”那样，三五成群地“读鸟经”。这些老人去得最多的地方当属冶春茶社的河边，这一带早已专辟为扬州的花鸟市场，每逢节假日，这儿都是摩肩接踵，热闹异常，远比当年的教场宽敞得多、热闹得多。人们在这儿可以买鸟食，也可以买鸟笼，还可以挑选到各种可爱的小鸟。这儿可算是雀鸟俱乐部，几乎各种笼养鸟都有，尽可随意挑选。喜爱观赏鸟的，有翠鸟、娇凤、鹦鹉等。这类雀鸟体姿华美，羽毛绚丽，笼养在家中，颇为可人。喜爱鸣唱鸟的，有画眉、相思、八哥等，这类雀鸟善于鸣唱，也善于模仿，尤其是八哥，能模仿各种声音，能像人一样说话，也能像猫狗一样叫唤，十分逗人喜爱。

说到八哥，不禁想起扬州的一则民间传说。清代中叶，在扬州天宁门街上有一家糕点铺，店主米景泉十分喜欢养鸟，尤为擅长调教八哥说人语。旧时的天宁门街是扬州城里通往北郊风景区的主要通道，每天进出城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过客中就有一位扬州盐商巨头，叫安绿村，安绿村家住东关街上的安家巷，天宁门街是他出城的必经之道。一天，他经过米景泉的糕点铺，突然听见有人叫道，“安公！”当他一回头，又听见一声，“买我！”其时，四周并没有别人讲话，再一看，原来是糕点铺门口挂有一只鸟笼，笼中有只八哥正在对他鸣叫：“安公！买我！”安绿村一见大喜，执意要买下这只聪明机灵的小鸟。鸟主人米景泉正在一旁，见安绿村买意心切，假意不卖。再三商谈后，安绿村用重金购买了这只八哥。安绿村把八哥提回家，想听听八哥能不能再说其他的话语，但八哥只会说“安公！买我！”原来米景泉仅教会八哥说这句话，而且是专门等待安绿村路过店铺门口才将鸟笼挂出，存心想赚安绿村的一大笔钱。这不，米景泉终于如愿以偿了。这则传说流传很广，扬州老养鸟的都知道。其实这则传说是有出处的，《扬州画舫录》的卷九中就有提及。

传说是否有出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这则传说可以看出，扬州人喜爱养鸟，也善于驯鸟。还是以八哥为例，扬州人驯八哥还真有本领，驯得好的八哥能模仿十几种鸟叫的声音，能模仿画眉“哥哥――来噢”，也能学鸡啼“叽略略――咯――”，有的还能模仿吹号，模仿敲锣鼓，当然，也能学说人语。

据说八哥中雄鸟鸣叫声大，也宛转动听。但雌鸟模仿能力更强，易于调教。所以扬州有人爱养雄八哥，也有人爱养雌八哥，但不管雌雄，一般都是从幼鸟开始驯养。

调教八哥要从幼鸟刚刚换羽就开始。主人每天早晨就要提着鸟笼外出遛鸟，到了花园里，众多的鸟笼要挂在一处，八哥就在与其他鸟的共处中，学会模仿其他鸟的叫声。会调教的，还要为八哥找一位善于鸣叫的“老师”来带叫，这“老师”就叫“师鸟”。初始时，要把八哥鸟笼同“师鸟”的鸟笼挂在一起，笼衣放下，让八哥看不到外界，专心致志地听“师鸟”鸣叫，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聪明的八哥很快就能学会“师鸟”的叫声。当八哥学会一种鸟叫后，让它巩固一段时间，就可以再找另一只“师鸟”，再学下一种鸟叫。如此循序渐进，一只八哥可以学会十几种鸟叫。

如果要八哥学说人语，那就要为八哥捻舌头了。据老养鸟的说，八哥舌尖上有一层硬皮，这层硬皮要除掉，八哥的舌头才能像人舌一样翻卷伸缩，否则，八哥的舌尖太硬，不能卷动，就不可能说出人语。扬州有人十分擅长为八哥捻舌，捻舌时，把八哥的嘴掰开，在食指和拇指上沾些香灰，捏住八哥的舌尖，轻轻地来回捻动，直至舌尖上的硬皮脱落。若是有轻微出血也不要紧，抹些紫药水或云南白药就能止血。有的八哥捻一次就行了，有的要捻两三次，当然，每次要间隔月余。八哥捻过舌，很快就能见效，发音能如同人声，由单调变为宛转，由混浊变为清晰。

所以，至今扬州还有一句俗话，形容某人巧言善辩，扬州人就会说：“他是在雀笼巷，被捻过舌头的！”

八哥捻舌后，就要教它学说话。训练时一人在门外，一人与八哥同在房内。关上门后，门外的人敲门，门内的人就说“请进！”门外人及时推门进来，对八哥说“你好！”门内要接着回答“欢迎！欢迎！”如此若干次，八哥就知道主人是在教它说话，过不了多久，八哥就能模仿着说“请进！”“你好！”“欢迎！”当然，这是今天的扬州人在教八哥说话。但在李斗时代，那位天宁门街上的糕点铺老板，专教八哥说“安公！买我！”倒成为一种生财之道。

扬州人善养鸟的，在驯养鸽子、画眉等其他雀鸟时，另有别一样的驯法，若是与玩雀鸟的爱好者细细交谈，可以大开眼界，大增识见。

养鸟爱好者的乐趣在于鸟雀的鸣叫，在于遛鸟时的闲逸，更在于以鸟会友、以鸟怡情。在扬州的老街上走一走，常常会发现有些店铺的门廊里，悬挂着两三只鸟笼。鸟儿见客人进了店堂，越发兴奋，鸣叫不已，常常有过客被吸引着驻足观望。这些店主多为手工作坊的老板或是手工艺的匠人，如鞋帽铺、成衣店、开水灶等，这些店铺挂着鸟笼，既可以为店主劳作时解闷，也可以向过往客人表示店主的性情，还能作为一种店铺的特征，让顾客一望就能记住。有的小孩被家长支派，上街打个酱油买个醋，等等。小孩就专向有鸟笼的店里跑，在那儿既可以买到酱油买到醋，还可以借机逗引雀鸟嬉戏一番。

据说《广陵潮》的作者李涵秋也喜欢养鸟，他养过一只百灵鸟，这只鸟经他的调教，能模仿十多种猫叫。李涵秋每天早的都要拎着鸟笼到万寿寺前遛鸟。一天，万寿寺前来了一个山东人，也拎着一只百灵鸟的鸟笼，这只百灵鸟不但会猫叫，还会狗叫、小儿啼哭、吹军号等各种鸣叫。李涵秋就上前向山东人讨教驯鸟的方法。这山东人说，如果你把你的百灵和我的百灵调换，我就把驯鸟秘诀告诉你。李涵秋十分高兴，相互换了鸟，山东人也说了一通驯鸟的经验。当李涵秋回到家中，召来夫人小孩前来欣赏换来的百灵鸟演奏军乐，谁知百般逗引，那只百灵就是一声不吭。起初，以为百灵鸟到了新地方，一时不习惯。可是过了好久这只百灵鸟还是不会叫，后来，李涵秋才知道，那个山东人有目的地设下了圈套。山东人知道扬州人善养鸟，专程来到扬州，他打听到李涵秋的百灵鸟是只名鸟，就设法调换。其实，他那只百灵鸟根本就不会叫，鸟的叫声是山东人的口技。

李涵秋是个书生，受骗上当本不稀奇。但李涵秋也能把一只百灵鸟调教成名鸟，可见扬州人是如何地喜爱养鸟，也如何地善于养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