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钟

清末民初扬州人倪澄瀛有一组《再续扬州竹枝词劫余稿》其中有这样两首词：

消寒消夏两从容，名士街头策短筇。
一笑相逢何处去，惜余春社做诗钟。

驼子先生高乃超，每逢文士必召邀。
余春可惜须当惜，双鬓星星已渐凋。

这两首词里提到了“惜余春”、“诗钟”和“驼子先生高乃超”，这三组词似乎是各不相干的，如果不了解当时扬州的地方掌故，的确难以看懂这两首竹枝词。近来，看到杜召棠在《惜余春轶事》中有一段记载，可以有助于理解这两首词。

清末，扬州诗钟之盛，以惜余春为最。诗钟初盛于闽，高乃超至扬，首倡之。其体例略分嵌字、分咏二格。嵌于第一字者曰“鹤顶”。第二字者曰“凤颈”，又曰“燕颔”。第三字者曰“鸢肩”。第四字者曰“蜂腰”。第五字者曰“鹤膝”。第六字者曰“凫胫”。第七字者曰“雁足”。……

从杜召棠的这段文字得知，原来“诗钟”是当时流行于文人之中的一种文字游戏。文中提到的高乃超，是清末扬州的一位诗人，也是位于扬州教场的惜余春茶社的老板，因他的背有点驼，故人称他“高驼子”。高驼子为人忠厚，又热心诗词创作，诗词爱好者常到他的茶社里聚会。当时，扬州有一个诗词爱好者的民间组织，叫“冶春后社”，成员有臧谷、吉亮工、孔剑秋、高乃超、杜召棠、王振世、陈含光等近百人。诗钟这一文字游戏是高乃超在扬州首倡的，很快就在扬州文人中流行，“冶春后社”的成员，无疑是诗钟游戏的热情参与者，所以倪澄瀛说：“一笑相逢何处去，惜余春社做诗钟。”

诗钟，又名“嵌字偶句”，大约形成于清代道光咸丰年间。最初起源于福建，清末流传到扬州。诗钟的游戏方法如杜召棠所言，分为“嵌字、分咏二格”。是随意取两个互不相关的字，用七言诗两句，或“分咏两物”，或“分嵌两字”，要求对仗工稳，凑合自然，一气贯通，无散珠断缕之感。

所谓“分咏两物”，是指上下句分别吟咏两个事物，事物虽然各不相干，但上下句要浑然一体，形成一副工整的对联。如咏“尺”、“蜂”二事物，可作联句为：

灯下量衣催五夜，
房中酿蜜正三春。

所谓“分嵌两字”，是用不同类的两个字，分别嵌入上下句的指定位置中。一句诗有七个字，从第一个字到第七个字都可以指定，指定的位置不同，名称也不同，这就是杜召棠逐一列举的“鹤顶”、“凤颈”、“鸢肩”、“蜂腰”、“鹤膝”、“凫胫”和“雁足”。假设拈有“锦”、“鸿”两个字，要求作“鸢肩”，可作联句为：

江上锦鳞风有信，
泥中鸿爪雪留痕。

除杜召棠列举的嵌字格外，诗钟还有另外一些难度更大的格，如蝉联格、魁斗格、鸿爪格、双钩格、碎锦格、三四辘轳格、四五卷帘格等。这些格都有许多特殊的要求，如蝉联格，要求第一字嵌在上联的第七位，第二字嵌在下联的第一位，形成首尾蝉联的格局。例如，出题为“舞”、“种”二字，可作联句为：

瘦到绿杨犹善舞，
种来红豆总相思。

这样一种文字游戏，为什么定名叫“诗钟”呢？据清代扬州学者徐兆丰《风月谈余录》记载，当时人们做诗钟游戏时，是把寸许长的一段香系扣在一段丝线上，丝线的下端系吊一枚铜钱，最下方放置一只托盘。游戏开始时，先出题，题分到各位参加者手中后，立即点燃寸香，这时大家赶快做诗。当寸香燃尽，烧断丝线，系着的铜钱便掉落到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犹如钟鸣，这时大家都要立即停笔交稿。因“火焚线断，钱落盂响，虽佳卷亦不录，故名曰‘诗钟’。” 可见“诗钟”的得名，源于做诗时的限时。

以上是做诗钟的规范和要求。那么，文人聚会时是如何组织这场游戏的呢？归纳起来大致有两种。

当时诗钟游戏的热心参加者，冶春后社的诗人董玉书在所著的《芜城怀旧录》中记叙了其中的一种：

冶春后社创始于有清光宣之际，每值花晨月夕，醵金为文酒之会，相与尖叉斗韵，刻烛成诗，以为乐例。先拈题十四字，各撰七联，谓之“七唱”。酒阑余兴，又或另拈两题，分咏一联；或公拟数字，嵌入两句，统云“诗钟”。汇成后请人誊写，当场公同互选，次第甲乙，则以当选最多数为冠军，间亦专请作家评定之，一时传为韵事。

董玉书记叙这种游戏方法可以叫做“公同互选”，其特点是随意拈题、公拟字位、相互评选，以得票多寡来评定等次。

另外还有一种游戏方法，可以叫做“轮换坐庄”。据有关资料介绍，“轮换坐庄”法是在游戏前，事先推选出三位筹划组织者，一位负责出题，一位负责确定嵌字的字位，另一位负责誊抄。出题和定字位的在游戏开始后即在一旁等待大家交卷，交卷后先由誊抄者将各人的联句重抄一遍，再交给出题和定字位的评选。誊抄的目的是为了笔迹统一，以使评选公正。评选后产生名次，当场公布，前三名分别叫做“状元”、“榜眼”、“探花”。这前三名将是下一次“诗钟”游戏的筹划组织者，由“状元”出题，“榜眼”定字位，“探花”誊录。这样，诗钟之会就一轮轮的传办下去。这种游戏方法犹如考场上出题考试，试卷交由主考人评定等次，获得优胜者就可以成为下一轮诗钟之会的主考，这就如同打牌，获胜者可以“轮换坐庄”。

扬州举办诗钟的场所除惜余春茶社外，还有当时的徐园、香影廊等处。外地文人来到扬州，作为一种礼遇，也常常受到邀请，《扬州揽胜录》记载：

春秋佳日，多于此为文酒之会，每逢星期日，名拈题字，作诗钟七联，名曰“七唱”，互相品评，当时揭哓。海内外诗人来游邗上，亦往往邀入。

由此可见，诗钟作为一种文人圈中的文字游戏，在扬州还是很有影响的，这既反映出扬州是人文荟萃之地，也显示出扬州传统文化的积淀十分深厚。

但也应该看到，诗钟是一种比较难的文字游戏，没有一定的古诗功底，那只能是个门外汉。再加上这种文字游戏都是命题制作，束缚了作者的思维，佳作难以出现，以至后来这种文字游戏逐渐衰微，近乎失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