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康乾年间的王锦云著有《扬州忆（调寄望江南）》其中有一首云： 扬州忆，薄技亦通微。云髻攒成罗汉笑，风筝放出判官飞。莫辨是耶非。 这首词夸赞扬州人善于钻精各种技艺，能够“薄技亦通微”，看上去微不足道的事情，在扬州人的手中就能够做得很精细，很逼真，妇女头上的发髻能梳理成奇特的样式叫“罗汉笑”，而风筝也能制作出判官的造型，在天空中翱翔飞舞。这些既让人莫辨是真是假，也让人难以明辩这究竟是长处还是短处。 是真是假、是长是短，姑且不论。我们感兴趣的是“风筝放出判官飞”，这说明扬州在清代康乾年间风筝的制作已有很高的水平。 关于风筝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墨子 ? 鲁问》中说，公输班削竹木制成木鸢，在天上飞翔三日而不下。宋 ? 高承《事物纪原》卷八说，汉代大将韩信发明了纸做的风筝，“作纸鸢放之，以量未央宫远近。”到了唐代，有人在纸鸢上装上琴弦，在空中，风吹琴弦，犹如筝鸣，由此，纸鸢又叫成了“风筝”。 唐代的扬州，是我国东南第一大都市，有“扬一益二”之称（益，指益州，今四川成都），扬州的风筝在当时已经很有名，当时任淮南节度使，镇守在扬州的高骈，他撰有一诗，题为《风筝》，诗云： 夜静弦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往来风。 到了明清之际，扬州风筝制作得更为精致，题材也更为扩大，除了传统的风筝“大板门”外，又创制出了人物风筝、字形风筝、昆虫风筝和水族风筝等。关于这种创新变化，李斗的《扬州画舫录》卷十一中有一段详细的记载： 风筝盛于清明。其声在弓，其力在尾。大者方丈，尾长有至二三丈者，式多长方，呼为“板门”。余以螃蟹、蜈蚣、蝴蝶、蜻蜓、“福”字、“寿”字为多。次之陈妙常、僧尼会、老驼少、楚霸王及欢天喜地、天下太平之属。巧极人工。晚或系灯于尾，多至连三连五。 从李斗的记载中可见，当时的扬州风筝种类是很多的，甚至把戏曲人物的造型也设计到风筝上，真可谓是别出心裁。更让人感叹的是，扬州的能工巧匠还在普通风筝的基础上，“晚或系灯于尾，多至连三连五。”新制出了“灯风筝”。关于“灯风筝”，在《邗江三百呤》也有记载，该书卷八就录有“放灯风筝”诗二首，诗云： 童稚争嬉戏，家人取象同。 诗题的自注也云：“风筝即纸鸢也，春日乘风而放者多。……惟夜分，风筝上挂一灯笼，火光几有烛天之势，亦巧于嬉戏矣。” 值得一提的是，清代的扬州人在放飞风筝的启发下，又新制出“洋灯”，《扬州画舫录》卷十一载：“近日新制洋灯，取象风筝而不用线。其法用绵纸无瑕穴者，长尺四寸，阔尺二寸。搓之灭性，缀其端如毂。削竹篾作环如纸大，以纸附之。中交午系两铜丝，交处置极薄铜片，周围上乔作墙，中铺苎麻。麻用膏粱酒浸熟者，上铺黄白蜡硫磺潮脑狼粪，以火燃之。令有力者四人持其纸之向上无篾环者，爇药而升，不纵自上。大如经星，终夜乃落。”这“洋灯”又叫“天灯”、“孔明灯”，类似于今日的“热气球”。扬州人制造出这种“令有力者四人”才能操纵起飞的“热气球”，是在十七世纪的乾隆年间，当时西方也刚刚发明出热气球。遗憾的是，西方发明出热气球后首先是试验载人飞行（1783年法国蒙哥菲埃尔兄弟俩发明了热气球，并实现了第一次载人飞行。），而当时的扬州人却是当作一种游戏，用于夜晚的嬉戏。 放风筝，是一项集观赏、娱乐、竞技、健身为一体的传统游戏。每当春天来临，扬州的天空中总会有各式各样的风筝在飞翔。放风筝，也不仅是孩童，许多成人也乐意参与。由于有广泛的参与性，风筝的制作也越来越精巧，逐渐地，扬州的风筝形成了两大种类，一类叫“板筝”，另一类叫“花筝”。 板筝，又叫“板门”。这类筝的筝面方整，多为几何图形，如正方、长方、六角、八角等，大者可达丈余，小者只有几寸。还可若干只连成一线，叫做“连星”风筝。板筝的特色不在于造型，而在于声响。板筝上都安装有哨口，哨口是发音装置，是用秸杆、鹅毛管、竹管、白果壳、龙眼壳、蚕茧及葫芦等材料制成。板筝上的哨口少则一两只，多则上百只。若是一架哨口齐备的板筝上了天，那清亮悦耳的七音从空中传来，犹如人间仙乐，足以令人陶醉。 花筝，又叫“活鹞”。其特点是讲究编扎，以象形见长。近代以来，扬州花筝的造型除继承了《扬州画舫录》中列举的人物类、字形类、昆虫类、水族类等特色外，还能扎出一些大型的观赏性更强的风筝，如大鹏展翅、龙凤呈祥、鹤燕双飞、八仙过海、天女散花等。这些花筝是综合了美术、纸扎、裱糊、放飞等技艺，其难度是不仅要扎制得精巧漂亮，还要能扎得均称，保持平衡，在空中不“醉酒”、不“打招”，飞得起、放得稳。 扬州人还擅长放飞“百脚风筝”。百脚，即蜈蚣。现代作家洪为法在四十年代的上海《申报》的发表过一组谈扬州的散文，题为《扬州续梦》，其中就说到扬州的“百脚风筝”，他写道： 大百脚在过去以广储门外梅家庄制作的最为精良。庄上人在农忙之暇就制作百脚，有长至百节以上的。每至春来，在庄前树上，总是拴着两三条正是放在天空的大百脚。买的人可以实地选择，觉得哪一条稳健就指定哪一条论价。 如今扬州人仍然喜爱放“百脚风筝”，但是放飞起来难度相当大，放这种巨型风筝时，先要将尾部放起，再带动身部，最后再拉升沉重的头部，这种风筝上天后，形似巨龙在天空遨游，十分壮观。在今年春天扬州天山汉墓的放飞风筝比赛中，有人就将这架风筝放上了天空。 前几年，扬州个园举办过“维扬风筝艺术展”，展品中一架“骑鹤下扬州”的风筝特别引人注目。这架风筝的作者是在扬州有“风筝张”之称的老艺人张步丹，这位老人从小就与风筝结下了不解之缘，他善于制作，也善于放飞，老年后，他时常在扬州的两座桥上放风筝。一座桥是东西向的跃进桥，另一座是南北向的徐凝门桥，一年四季，无论什么风向，他都可以掌握规律，在这两座桥上变换，顺着风向放飞。在老人来说，以为一乐也。在扬州来说，当为一景也。 扬州有句俗语，叫“杨柳青，风筝鸣；杨柳黄，踢毽忙。”前半句是说杨柳吐翠，就到了放风筝的时节。此时小孩最为高兴，会缠着爷爷，要放风筝。风筝放上天，小孩又常常会嚷着要给风筝：“喂饭！喂饭！”于是，爷爷就在一张巴掌大的彩纸中间剪出一个圆洞，样子像一枚铜钱，这张彩纸就叫“饭儿”。“饭儿”套进风筝线上，就会顺着线向上飞去，这就叫“喂饭”。天上的风筝飞着、舞着，地上的爷孙俩奔着、跑着，在茵茵的草地上，这是一首诗，也是一幅画。
|